日子一穩,人就慢了下來。
前灣村的田翻了一半,籬笆紮了一圈,雞歸籠,狗守院,
每天天不亮就有開門聲、挑水聲、咳嗽聲,
活脫脫一個重新活過來的村子。
我住的地方,是村頭一間收拾出來的舊屋。
不大,一明一暗兩間,土灶、木桌、土炕,
簡單幹淨,卻透著人氣。
蘇晚幾乎算是半住在這裏。
天剛亮,她就輕手輕腳進來,
淺布裙,腰身柔細,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
先把灶膛點著,燒一鍋熱水,再把昨晚晾好的草藥歸類擺齊。
她做事輕,聲音也輕,
生怕吵到我多睡一刻。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
晨光落在她側臉、頸線、垂著的手腕,
柔和得不像會打架、會破陣的人,
倒像天生就該守著一方小灶台。
“醒啦?”她回頭一笑,眼尾輕輕彎,
“水剛熱,我給你舀洗臉的。”
她走過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
不濃,卻很安心。
我伸手,輕輕幫她把沾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沒有多話,隻是一個很輕、很日常的動作。
她耳尖微微一紅,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今天……我想去後山采點新草。
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好。”
私密感,就是這種:
不用轟轟烈烈,隻要待在一個小屋裏,
就覺得外麵的世界都遠了。
院裏很快傳來腳步聲。
林雁衣一身短打勁裝,腰上依舊掛著刀,
隻是如今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幹練。
她身形挺拔,肩背筆直,長腿邁步穩而有力,
一看就是常年練家子、走慣山路的身段。
“醒了?”她站在院口,不隨便進內屋,守著分寸,
“縣衙來人了,送糧種、農具,還有新的地界文書。
陳裏正請你過去一趟。”
她做事永遠是:
先講事,再講理,最後纔看人。
愛慕藏在規矩裏,絕不越界。
我點頭:“我洗漱完就過去。”
林雁衣目光不經意掃過蘇晚,
見她安安穩穩站在我身邊,眼神柔和,
她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卻很快恢複平靜,
隻淡淡道:“那我在村口等你。”
轉身時,英氣的背影挺得筆直。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做糾纏姿態。
剛出門,就看見紅衣一閃。
趙紅綃斜靠在老槐樹上,長劍斜挎,紅衣襯得她身姿火辣挺拔,
腰細腿長,站在那兒就是一道亮眼風景。
她嘴裏叼著一根草,吊兒郎當,卻眼神銳利。
“喲,小兩口挺悠閑。”
她笑得坦蕩,不酸不妒,就是直白打趣,
“縣衙那幫人來了,一堆文書要畫押。
沈清沅在那邊陪著,快被煩死了。”
她的性格一向是:
喜歡就護著,看不慣就罵,
不玩陰的,不搞曖昧,愛恨都擺在明麵上。
我走過去:“情況如何?”
“還能如何。”趙紅綃撇撇嘴,
“官府要政績,門派要名聲,鄉民要安穩。
你不出麵壓一壓,回頭又要亂扯皮。”
她看得透,也說得直。
我們一起走到村口空場。
沈清沅正坐在一張舊木桌前,
素衣纖柔,坐姿端正,腰背卻挺得有分寸,
一手執筆,一手輕按文書,眉眼沉靜,
一看就是能主事、能穩住場麵的人。
鄉民、衙役、青雲弟子,都安安靜靜等著她說話。
見我過來,她抬頭微微一笑,聲音清和:
“你來了就好。
地界、田冊、護山公約,我都理好了。
隻差你一個點頭,這事就算徹底定了。”
她從不出風頭,卻永遠在最關鍵的位置托底。
智慧、溫婉、分寸感,三樣全占。
蘇晚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說:
“清沅姐姐好厲害……
那麽多紙,她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嗯了一聲:“她是我們的定海神針。”
就在這時,村外路上來了幾個生人。
不是衙役,不是青雲門,
穿著幹淨的短衫,戴著草帽,背著布包,
一看就是外鄉來的手藝人、小商販。
為首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眉眼幹淨,說話客氣:
“請問,這裏是前灣村嗎?
我們是山下鎮裏的木匠、瓦匠,
有人托我們上來,看看能不能幫著修修屋、補補房。”
陳裏正連忙迎上去:“是是是!快請進!”
沈清沅卻微微蹙眉,輕聲對我道:
“有點怪。
縣衙隻說送糧種農具,沒提派人來修屋。
而且這幾人……腳步太穩,不像是普通工匠。”
林雁衣立刻繃緊了身形,手按在刀柄上:
“我去查他們的路引、身份。”
趙紅綃也收了玩笑神色,紅衣一振:
“我繞到後麵看看有沒有同夥。”
蘇晚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輕聲道:
“我……我把藥香準備好。
萬一有問題,能護住大家。”
四個女子,四種反應,四種身段,四種守護。
我看著那幾個“工匠”,淡淡開口:
“你們是誰托來的?”
年輕人笑容不變:“還能有誰,鎮上的雜貨鋪老闆啊。
說你們這邊缺人手,讓我們上來幫幫忙。”
話聽著沒問題,可眼神飄了一下。
沈清沅輕聲道:“鎮上雜貨鋪的王老闆,我昨日才見過。
他根本沒提過這事。”
林雁衣上前一步,聲音冷厲:
“拿出路引與保狀!不然,立刻下山!”
那幾人臉色微變。
其中一個壯漢按捺不住,手往懷裏摸——
趙紅綃瞬間出現在他身後,劍鞘一敲他手肘:
“動什麽動?當我們瞎呢?”
場麵一觸即發。
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蘇晚身前,
平靜地看著那為首的年輕人:
“你們不是工匠。
是開發商的人,還是山外另一股修士的眼線?”
年輕人臉色徹底沉了。
“既然看出來了,我也不裝了。”
他冷笑一聲,“這黑風嶺地界,看著荒,實則風水好。
外麵有人想買下來,搞山莊、搞別院。
你們識相點,早點把鄉民勸走,價錢好商量。”
又是一出:
安穩剛到,豺狼又來。
不是妖,不是邪修,
是現代人間最常見的——
資本占地、資本驅人。
林雁衣冷聲道:“此地已歸鄉民複墾,有官府文書在,誰敢買?”
“文書?”年輕人嗤笑,“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們這群修士、捕快,能護一時,護得了一世?”
沈清沅輕輕放下筆,站起身,素衣沉靜:
“你們可以回去告訴背後的人。
前灣村,不賣,不遷,不讓。
人在,地在,規矩在。”
趙紅綃劍指對方:“再敢來騷擾,打斷腿再下山。”
蘇晚小聲卻堅定:“我們不會走的。”
我看著那年輕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定論:
“給你們一句實在話。
現在走,還能全身而退。
再敢來第二次,
我不管你背後是誰,
一律按闖鄉擾民處置。”
話音一落,我身上那層久未顯露的巫力微微一放。
不凶,不烈,卻讓那幾人瞬間渾身發冷。
年輕人臉色慘白,咬牙恨恨道:
“好……我們走。
但這事,沒完!”
幾人灰溜溜轉身下山。
空場安靜了片刻。
陳裏正歎了口氣:“唉,剛安穩幾天,又來惦記地的……”
林雁衣沉聲道:“我立刻回縣衙,把這事報備。
誰敢用權勢壓人,我便一層層往上告。”
沈清沅道:“我今晚就重新布一遍護村陣,
不隻安魂,還要防人、防窺伺。”
趙紅綃道:“我回山門調兩個人過來,常駐守村。
看誰敢硬來。”
蘇晚拉著我的手,輕聲說:
“不管他們來多少次,
我都跟你一起守著。”
我望向漸漸熱鬧起來的村落,
望向田地裏彎腰勞作的鄉民,
望向祭台上那盞一直亮著的小燈。
“安穩日子,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輕聲道:
“妖我們擋過,財主我們趕過,邪修我們打過。
現在再來搶地的,
一樣,把他們擋在村外。”
風拂過村落,帶著草木與煙火氣。
前灣村的日子,纔算剛剛開始。
安穩之下,新的風波,已經悄悄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