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透亮,林雁衣便親自押著周奎與那幾名被封了修為的邪修下山。
訊息早一步傳遍了鎮上。
百姓們扶老攜幼,擠在縣衙門前的廣場上,黑壓壓一片。
有人是來看熱鬧,更多人,是等一個公道。
趙紅綃帶著兩名青雲門弟子,一身紅衣醒目,立在一旁作證。
她不吵不鬧,隻往那兒一站,便代表著山門立場:
今日這事,青雲門站百姓這邊。
沈清沅也隨之一同下山,坐在旁觀的位置。
她不用開口,隻需靜靜看著,便讓鄉民心裏有底——
有懂行、明事理的修士在,官府不敢輕易和稀泥。
蘇晚緊緊跟著我,手裏攥著一小袋安神藥。
她怕鄉民激動出事,也怕我動怒傷人,
一路都安安靜靜,卻半步不離。
縣衙升堂,驚堂木一拍,人聲頓時安靜。
縣令本想含糊了事,可一瞧場中局麵:
捕頭鐵麵無私、青雲門坐鎮、鄉民群情激憤,還有我在一旁淡淡看著。
他哪敢徇私,隻能按律問話。
周奎早嚇得魂飛魄散,當堂把一切都招了:
如何強占田地、如何勾結邪修、如何與老爺合謀、如何送禮打點……一樁一件,說得明明白白。
堂外百姓聽得怒火中燒,罵聲一片。
“這些黑心財主,早就該收拾了!”
“以前沒人敢管,現在總算有青天了!”
林雁衣當堂呈上地界文書、黑風嶺複墾公文,字字清晰,條條在理。
縣令不敢拖延,當堂宣判:
周家主謀,革去功名,罰沒田產一部分,用於補助回鄉鄉民;
周奎及參與家丁,按律流放;
邪修交由青雲門門規處置,永不得再入此境。
判決一出,全場轟然叫好。
百姓們第一次看見:
財主輸了,銀子輸了,權勢輸了,
道理,贏了。
公審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不少鄉民圍過來,對著我們連連作揖,有老婆婆要塞雞蛋,有漢子要送米糧。
全是最樸素、最實在的謝意。
林雁衣一身公服,站得筆直,對眾人朗聲道:
“往後,黑風嶺地界有律法護著,誰再敢欺壓你們,直接來捕房找我。”
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想做的那種捕頭:
不偏不倚,隻守人間公道。
趙紅綃揮揮手,大大咧咧道:
“青雲門的哨塔會一直留著,誰敢再來找事,先問我這把劍!”
她從前爭強好勝,如今終於懂了:
守護,比逞強更難,也更值得。
沈清沅輕聲道:
“我已在縣衙與前灣村之間留了傳信符,一有異動,兩邊互通訊息。
人安、地安、心安,這地方纔算長久。”
她以智佈局,以理服人,走的是最穩最長遠的路。
蘇晚被鄉親們圍著,小臉微紅,卻認真地說:
“我以後常來送藥,教大家認草藥,小病不用下山跑。”
她柔柔弱弱,卻在人間煙火裏,站穩了自己的位置。
四個女子,各有光芒,卻不搶、不妒、不纏。
各自守著自己的道,也一起守著這片人間。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有人湊到我麵前,想說些感激崇拜的話,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我隻輕輕說了一句:
“好好種田,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人間最實在的報答,從來不是跪拜與稱頌,
是炊煙再起,是燈火長明,是夜裏敢開窗,是出門不心驚。
幾日後,我們重返黑風嶺。
剛到望鄉關,就看見一幅活生生的人間圖景:
男人扛著犁耙下田,把荒廢多年的土地重新翻鬆;
女人在村口河邊洗衣,說說笑笑;
孩子在田埂上跑著鬧著,手裏拿著草根當劍玩。
老槐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看著這一幕,佝僂的身子微微發抖。
他守了一輩子的荒嶺,終於活過來了。
祭台上那盞小燈,依舊亮著。
蘇晚快步走過去,添上新燈油,又點燃一爐藥香。
她回頭看向我,眼睛彎成月牙:
“你看,真的都好起來了。”
我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望著這片重新活過來的土地。
風裏有泥土氣、草木氣、飯菜香,
還有一點點,淡淡的、安穩的人氣。
沈清沅望著重新布好的安魂陣,輕聲道:
“怨氣散了,人氣足了,陰陽有序,此地不會再成妖巢。”
林雁衣摸著新立的石碑,上麵刻著村名、地界、規矩。
“有碑、有界、有法,這山,就再也亂不起來了。”
趙紅綃倚在樹旁,長劍入鞘,紅衣在陽光下亮得坦蕩。
“以後青雲門再來,不是斬妖,是走親戚、看鄉親。”
蘇晚輕輕靠在我身側,聲音輕而安穩:
“我不想去很遠的地方,也不想求什麽大道。
我就想留在這兒,
陪著你,陪著大家,
看著這裏一年比一年熱鬧。”
我微微頷首,望著遠山,輕聲道:
“妖影退了,人心定了,規矩立了。
這凡塵一線,我們算是續上了。”
夕陽西下,前灣村的炊煙一縷縷升起。
沒有驚天決戰,沒有飛升得道,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
隻有一群人,守著一片土,慢慢把日子過回來。
老槐慢慢走過來,對著我們深深一揖:
“多謝你們,給了這山、這魂、這人間,一條活路。”
我扶起他,隻說了一句:
“路是自己走的。
我們隻是,扶了一把。”
風輕輕吹過,帶著人間暖意。
凡塵一線,妖影人間。
至此,塵埃落定,煙火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