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被打跑的當夜,前灣村的燈火,比往日亮得更久。
鄉民們怕那些財主再回來鬧事,家家戶戶都敞著門,亮著燈,聚在村口說話。
陳裏正帶著幾個壯丁,拿著鋤頭木棍,主動要幫著守夜。
“仙長們護著我們,我們也不能光躲在後麵。”
老頭把煙杆往鞋底一磕,語氣硬朗,“真有人來,我們拚了老命,也得護住家。”
林雁衣見狀,便把衙役分成兩班,一班守村口,一班巡村後,
又親自教壯丁們最簡單的結陣、格擋、示警法子。
她不講大道理,隻做實在事:
百姓敢自衛,這村子纔算真的立得住。
趙紅綃則帶著兩個青雲弟子,直接在村頭最高那棵老樹下坐鎮,
長劍橫在膝頭,紅衣在夜裏格外紮眼。
她就是要明著告訴暗處的人——
我在這,誰敢來碰一碰。
沈清沅繞著村子走了一圈,在四角埋下符石,輕聲道:
“我布了一層示警陣,不是傷人的,
隻要有外人或邪氣靠近,立刻就會有微光亮起。
既能防,也不結死仇。”
蘇晚把一包包藥香分到每家每戶,細細叮囑:
“夜裏把這個點在窗台上,聞著安神,邪祟也不容易近身。
要是真有動靜,你們就往中間跑,別自己硬扛。”
她柔,卻不亂,
把能想到的細枝末節,全安排得妥妥當當。
我站在祭台那盞小燈旁,看著燈火在風裏輕輕晃。
蘇晚默默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塊溫熱的薯幹。
“你也吃點,”她小聲說,“今晚肯定睡不成了。”
“你不怕?”我問。
她輕輕點頭,又搖頭:
“怕。
但有你在,有大家在,我就敢跟著守。”
沒有矯情,沒有示弱,
就是一句很實在的:我跟你一起扛。
三更剛過,示警陣的微光,驟然亮了。
沈清沅臉色一凝:
“來了。
不止是人,還有邪氣——是邪修。”
林雁衣瞬間拔刀,聲音冷肅:
“所有人戒備!壯丁護著老人孩子往中間退!”
趙紅綃長身而起,長劍出鞘,鋒芒破夜:
“藏在暗處的鼠輩,滾出來!”
夜色裏,幾道黑影從林子裏竄出,身法詭譎,帶著刺鼻的腥氣。
一共五人,個個麵色陰鷙,修為不弱,
一看就是常年殺生、走偏門的邪修。
為首的邪修怪笑一聲:
“一群正道娃娃,還敢管我們的買賣?
周家老爺答應了,拿下這村子,好處我們對半分!”
周奎就躲在遠處樹影裏,陰惻惻地喊:
“別跟他們廢話!殺幾個殺雞儆猴,這些窮鬼就老實了!
仙長們隻要肯收手,我家老爺照樣重謝!”
好一個算盤:
用邪修當刀,逼我們退走,
他再輕輕鬆鬆占地盤、收田產。
鄉民們嚇得臉色發白,可這一次,沒人亂跑。
壯丁們握緊鋤頭,擋在老人孩子前麵。
他們怕,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怕。
林雁衣第一個衝上去,刀風淩厲,直取為首邪修。
她是捕快,第一職責就是護民,
哪怕對方是修士,也半步不退。
“爾等勾結邪修,殘害百姓,今日我便拿你歸案!”
趙紅綃緊隨其後,紅衣如火,劍勢剛烈:
“走邪道還敢這麽囂張,今天就讓你們知道,青雲門的劍,不是擺設!”
兩名青雲弟子也立刻跟上,劍影交錯,擋住兩側邪修。
沈清沅沒有上前廝殺,而是站在陣中,雙手快速結印,
輕聲念訣,穩住整個示警陣,同時引動地氣,幹擾邪修的身法。
“他們靠血氣和陰魂修煉,我斷他們借力之處,你們放心出手!”
蘇晚則守在村民前麵,開啟藥囊,不斷撒出淡綠色的藥粉。
藥粉遇風即燃,形成一層薄薄的光幕,
不傷人,卻能擋住邪修的陰毒氣息。
“大家別慌!躲在我後麵!這藥能護著我們!”
她修為最弱,卻站在最前麵,
用自己的方式,撐起一道小小的防線。
我站在祭台燈旁,始終沒動。
直到那為首邪修被林雁衣逼得急了,陰狠一笑,反手甩出一團血光,直撲人群中的老人孩子。
他要的不是打贏,是嚇破所有人的膽。
林雁衣臉色劇變,回救已來不及。
趙紅綃驚呼:“小心!”
我身形一閃,便已擋在村民身前。
沒有驚天動地的巫術,
隻是抬手輕輕一拂。
那團凶戾的血光,瞬間消散在空氣裏,像從未出現過。
我看向那邪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
“你可以和我打。
和林雁衣打,和趙紅綃打。
但動百姓——”
我頓了頓,聲音一字一頓,清晰傳遍整個村子:
“死路一條。”
話音落下,我周身才漫出一層溫和卻沉厚的巫力。
不狂暴,不血腥,
卻讓那幾個邪修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們終於明白:
之前對付家丁那點拳腳,根本不是我的全部。
為首邪修臉色慘白,咬牙喝道:
“一起上!殺了他!”
五人同時撲來,陰功邪法齊出。
林雁衣急道:“小心!”
我沒有退,也沒有狂轟濫炸。
隻是抬手,指尖輕彈。
每一指,點在一個邪修的氣海玄關。
不殺,不廢,隻封。
不過瞬息之間。
五名邪修,全軟倒在地,修為暫時被封,跟凡人無異。
整個戰場,瞬間安靜。
遠處的周奎嚇得魂都飛了,轉身就想跑。
“想走?”
林雁衣身形一掠,早已堵在他身後,刀一橫,架在他脖子上。
“勾結邪修,謀害鄉民,你跑不掉了。”
周奎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哭嚎求饒:
“我錯了!我都是聽老爺吩咐的!饒命啊!”
鄉民們看著眼前一幕,久久不敢出聲。
直到陳裏正顫聲喊了一句:
“贏了!我們贏了!”
人群才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對著我們連連作揖。
林雁衣押著周奎,沉聲道:
“人證物證俱在,這次,周家老爺就算有再多銀子,也壓不下此案。”
趙紅綃收劍,看著地上的邪修,嗤笑道:
“就這點本事,也敢出來禍害人。
回頭交給青雲門處置,讓他們好好嚐嚐門規的厲害。”
沈清沅走到我身邊,輕聲道:
“你剛才那一封,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既立了威,又沒造殺業,還留了公道給人間法度。”
蘇晚跑到我麵前,眼睛紅紅的,卻笑得很亮:
“你沒事就好……剛才我都快嚇死了。”
她伸手,輕輕拉住我的衣角,
像是要確認我真的還在。
我看向被封住修為的邪修,又看向被押著的周奎,淡淡開口:
“把他們都帶下山,交給縣衙公開審理。
讓所有人都看著:
勾結邪修、強占民田、殘害百姓,
不管你是財主還是修士,一樣按律嚴懲。”
林雁衣鄭重拱手:
“我一定把此案辦得明明白白,給鄉民一個交代,給此地一個公道。”
趙紅綃道:“青雲門會派弟子全程作證,絕不允許有人徇私枉法。”
沈清沅點頭:“我可以留在此地,穩住陣法與地氣,
等案子了結,鄉民徹底安心,我們再走不遲。”
蘇晚小聲說:
“我也留下,我多做些藥香,讓大家晚上都能睡個安穩覺。”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前灣村的燈火,一盞盞沒有熄滅,
反而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溫暖踏實。
老槐不知何時站在村口,望著我們,深深一揖。
他知道,從今夜起,
這山裏,再也不是誰有錢、誰凶,誰就能說了算。
我和蘇晚並肩站在祭台旁,看著漸漸亮起的天光。
她輕聲說:
“以後,這裏真的能好好過日子了吧?”
我望著遠處重新變得清朗的山巒,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