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三五日功夫,前灣村便漸漸有了村子模樣。
有人修籬笆,有人掏灶膛,有人把荒廢的田埂重新踩實。
雞叫、狗吠、婦人嗬斥孩子的聲音,一點點回到這片土地上。
老槐每天都會過來轉一圈,不靠近人,隻在村外遠遠看著。
見炊煙一日比一日旺,他那佝僂的身子,都好像挺直了幾分。
蘇晚幾乎長在了村裏。
早上幫著老婆婆挑水,白日裏教鄉民辨草藥、防蚊蟲,傍晚就去祭台添燈油。
她話不多,手腳勤快,整座村子的人,都打心底疼她。
這天傍晚,她正蹲在祭台邊理燈芯,忽然回頭朝我招手。
“你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就見小石台上,多了一排小小的石子,被她擺得整整齊齊。
“我數過啦,”她小聲說,“一共十七戶。
現在每天都有人來問,能不能搬進來。
再過不久,田就都能種上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為修為、不是因為奇遇,
隻是因為——人間在一點點好起來。
我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遠處田地上晃動的人影。
“會越來越多的。”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很小聲地說:
“以前我總怕麻煩,怕打架,怕死人。
現在才知道,
安安穩穩看著別人過日子,
比什麽都好。”
她沒說“我喜歡你”,
可每一句,都在說:我想跟你一起守著這份安穩。
剛說完,村口就傳來一陣喧嘩。
林雁衣的聲音先一步傳來,冷厲幹脆:
“此地已劃為官護村落,閑人不得擅闖!”
我們起身望去。
隻見七八個穿著綢緞、腰掛玉佩的漢子,帶著一群家丁仆役,扛著丈量工具,堵在村口。
為首的是個三角眼中年人,手搖摺扇,一副鄉紳模樣,
一看就是山下有錢有勢的人物。
“你一個小小捕頭,也敢攔我?”
中年人冷笑,“這黑風嶺荒廢多年,無主之地,誰占就是誰的。
我家老爺要在這裏置田產、開莊院,輪得到你說話?”
旁邊家丁跟著起鬨:
“就是!妖都被仙長們打跑了,這地當然該歸有錢人!”
“窮鬼們能回來住幾間破屋就不錯了,還想占著整片山?”
鄉民們被堵在村裏,敢怒不敢言。
他們窮,沒勢力,麵對這種鄉紳豪強,天生就矮一頭。
趙紅綃聞訊趕來,紅衣一揚,長劍半出鞘,銳氣逼人。
“哪兒來的狗東西,在這兒亂叫?
這地是百姓的,是朝廷的,不是你們財主圈地的!”
那鄉紳眼皮一掀,掃了她一眼,不屑道:
“一介女流,也敢在這放肆?
我已給縣太爺送過禮,打過招呼。
你們這些修士,還是少管人間俗事的好。”
他吃準了:
修士要麽不管俗事,要麽收點好處就走。
人間的地盤,終究是有錢人說了算。
沈清沅走到我身邊,輕聲道:
“這人是山下富戶周老爺的管家,叫周奎。
一貫強占良田、欺壓百姓,以前就和黑風嶺的散修勾結,分過好處。
現在看山裏安穩了,就想來摘桃子。”
林雁衣臉色冰冷:
“我在縣衙公文上寫得明明白白,此地歸鄉民複墾,任何人不得侵占。
他這是明知故犯。”
周奎哈哈一笑,搖著摺扇:
“公文?
這年頭,公文能值幾個錢?
你們護著這群窮鬼,能有什麽好處?
不如跟我家老爺合作,分你幾畝地,幾錠銀子,大家皆大歡喜。”
他說的,是人間最真實、最肮髒的規矩:
權、錢、勢,壓過道理。
鄉民們聽得心涼。
有人已經低下頭,準備認命。
他們逃了一輩子,怕了一輩子,早就習慣被人搶地、搶活路。
蘇晚輕輕攥住我的手,小聲卻堅定地說:
“不能讓他們把地搶走。
大家好不容易纔敢回來……”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周奎。
沒有威壓,沒有仙光,
就像一個普通路人,走過去講道理。
周奎上下打量我幾眼,見我衣著普通、氣勢不張揚,更加不屑。
“你又是誰?也敢來管我周家的事?”
我站在他麵前,聲音平靜,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第一,這不是無主之地。
上麵有村子,有墳,有田,有曾經住在這裏的人。
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周奎嗤笑:“荒了就是無主!”
“第二,”我繼續說,“縣衙劃了界,青雲門立了規,我點頭許了鄉民回來。
你一句話,就想推翻?”
“我看你是找死!”周奎臉色一沉,揮手就喊,“給我打!把這群窮鬼和多管閑事的,全都趕出去!”
家丁們立刻蜂擁而上。
林雁衣剛要動,我抬手攔住她。
“不用動刀。
人間的事,按人間的法子來。”
我往前一步,沒有殺人,沒有重傷,
隻是簡單利落的擒拿、卸力、推倒。
一拳一掌,全是人間拳腳,不摻半分妖法巫力。
慘叫聲接連響起。
不過片刻,周家那群家丁,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站不起來。
我重新看向周奎。
他臉色慘白,嚇得連連後退。
我沒再動手,隻淡淡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
這地,不給錢,不給權,不合作。
誰想斷鄉民的活路,
我就斷誰的生路。
不管你是財主,還是縣太爺,
都一樣。”
周奎嘴唇哆嗦,一句話不敢說,連滾帶爬帶著人逃了。
村口瞬間安靜。
鄉民們怔怔看著我,許久,有人“噗通”一聲跪下。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全都跪了下來。
陳裏正老淚縱橫,顫聲道:
“活了一輩子,頭一回見有人……真真正正替咱們窮人做主啊!”
林雁衣看著這一幕,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
她眼中,是敬佩,是認同,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動容。
趙紅綃收劍入鞘,嗤笑一聲,卻帶著爽利:
“早該這麽收拾這些財主。
以前我們青雲門,就是太講清高,不管這些俗事,才讓百姓受苦。”
沈清沅輕聲歎:
“強權易躲,人心難安。
今天這一下,比破十座妖陣都有用。
鄉民纔算真的敢把這裏當家。”
蘇晚走到我身邊,輕輕幫我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小聲說:
“你剛才……特別讓人安心。”
她沒說帥,沒說厲害,
隻說“安心”。
我扶起陳裏正,又示意眾人都起來。
“都不用跪。
地是你們的,日子是你們的。
腰桿挺直了,才能種好田,過好日子。”
我看向林雁衣:
“你回縣衙,把今日之事白紙黑字寫上去。
誰敢再來騷擾,按尋釁滋事、強占民田論處。
該抓抓,該判判。”
林雁衣鄭重拱手:“是!”
我又看向趙紅綃:
“讓青雲弟子在村口多守幾日。
這些財主不會死心,還會再來試探。”
趙紅綃爽快應下:“交給我。”
沈清沅道:“我今晚便在村外再加一層鎮地符,
寫明地界歸屬,凡擅自侵占者,地氣自會擾其心神。”
蘇晚立刻說:“我多做些藥香,分給大家,
誰來了鬧事,咱們也不怕。”
夕陽落下,前灣村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老槐站在遠處的樹蔭裏,望著這一幕,默默躬身一禮。
他守了一輩子,終於看見:
人間的規矩,比財主的銀子更硬。
我和蘇晚並肩站在村口,看著燈火連成一片。
她輕輕靠了我一下,聲音很輕:
“你看,以後不會有人再來欺負他們了。”
“嗯。”
妖影我們已經擋在山外。
人心的豺狼,也要一個個按住。
凡塵一線,不隻是安魂、守山,
更是要把這世間被錢權踩在腳下的道理,
一點點,重新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