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帶著十幾戶鄉民,再進黑風嶺時,心境已與前幾次全然不同。
不再是闖妖巢、破凶陣,
而是真真切切,領著人回家。
老槐早已在望鄉關等著,身邊還跟著兩道半透明的小小身影——
是當年死在山裏的孩童殘魂,被他看顧多年,性子溫順,從不出害人。
看見大隊人馬,他先是一怔,隨即渾濁的眼裏泛起微光。
“真……真有人回來了。”
林雁衣上前一步,對他客氣點頭:
“老槐先生,往後這些百姓回村居住,還要勞你多照看。
若有不開眼的小妖小怪鬧事,你先托信給我。”
老槐連忙應下:
“應當的,應當的。
這山有人氣了,比什麽都強。”
趙紅綃帶著青雲弟子往四周高處散開,紅衣在林間一閃而逝。
“我去把四周暗哨佈下,
夜裏不管是人是妖,敢靠近村落三丈,先勸後殺。”
她依舊火辣爽利,卻多了一層耐心——
先守,後戰。
沈清沅則帶著幾個膽大的鄉民,在廢村中穿梭,
指尖輕彈,將一道道淡金色的符印貼在殘牆斷柱上。
“這是安神鎮宅符,不是攻伐符咒。
貼上之後,夜裏睡得安穩,不會被陰魂驚擾。”
鄉民們看著她輕柔卻篤定的模樣,原本懸著的心,一點點放下。
蘇晚一直緊緊跟在我身邊,小手攥著藥囊,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我去給大家分藥香吧?”
她小聲問,眼神裏有幾分躍躍欲試。
“嗯。”
她立刻輕快地跑開,挨家挨戶,把一小包一小包的淡綠色藥香遞過去,
細聲細氣地叮囑:
“夜裏點在門口就行,不嗆人,也不惹妖。
聞著這個,能睡個好覺。”
有老婆婆拉著她的手,抹著眼淚說:
“姑娘,你真是心善。
我們逃了這麽多年,頭一回有人把我們當人看。”
蘇晚臉頰微紅,輕輕搖頭:
“不是我一個人,
是大家一起的。”
她說著,下意識朝我站著的方向望了一眼。
沒有轟轟烈烈的眼神交匯,
隻是很安靜的、一眼心安。
我站在村口老樹下,看著這一幕。
人間最踏實的溫暖,從來不是仙法神通,
就是有人肯為你點一盞燈、燃一爐香、說一句安穩話。
天色漸暗,前灣村終於有了久違的人煙。
幾戶膽子大的,簡單收拾了還算完整的舊屋,
灶火升起,炊煙嫋嫋,飯菜香氣慢慢散開。
陳裏正挨家挨戶叮囑:
“夜裏都警醒點,門窗關好,
捕頭、仙長們都在外麵守著,不用太怕。”
林雁衣持刀立在村東頭,身姿如鬆,一動不動。
她今夜親自值夜,
用最直接的方式,給百姓安全感。
趙紅綃則在村西高處打坐,長劍橫膝,紅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故意顯露氣息,
是明著告訴整座山:
此地有人守護,宵小勿近。
沈清沅坐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閉目調息,維持著安神陣。
她以自身修為溫養此地地氣,
讓陰氣不聚、人心不慌。
蘇晚沒有回屋休息,而是抱著一捆曬幹的藥草,走到我身邊坐下。
“你不去睡?”我輕聲問。
她搖搖頭,把一小束香草塞進我手裏:
“我陪著你。
萬一夜裏有什麽事,我能幫上忙。”
月光灑在她幹淨柔和的臉上,
沒有驚豔,隻有安穩。
夜半時分,果然有了動靜。
不是凶妖,也不是惡煞。
隻是幾道怯生生、半透明的影子,在村外徘徊。
是當年死在附近的村民殘魂,
被人氣和藥香吸引,想靠近,又不敢。
林雁衣立刻警覺,刀微出鞘,卻沒有衝出去。
她先望向我,等判斷。
我淡淡開口:
“別嚇著它們。
都是苦命人。”
沈清沅起身,輕聲道:
“我去跟它們說。”
她緩步走到村外,素衣在夜色中溫和而堅定。
殘魂們看見她,紛紛後退,眼中滿是惶恐。
“你們不用怕。”
沈清沅聲音輕柔,卻能清晰傳入魂識之中,
“村裏人回來了,不是來趕你們,
是來陪你們的。
往後,這裏會有人上香、有人添土、有人記得你們。
你們安安靜靜待著,不嚇活人,
我們便不打散你們。”
老槐也跟著走過去,歎了口氣:
“聽這位姑孃的吧。
以後,人有人的日子,魂有魂的歸處。”
幾道殘魂怔怔立在原地,許久,輕輕晃了晃,算是應下。
蘇晚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說:
“我……我有個主意。”
她跑到沈清沅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沈清沅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淺笑:
“這個辦法,好。”
蘇晚回身,跑到我麵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在村口,立一個小小的祭台吧?
不用大,也不用鋪張。
每天晚上,點一盞小燈、燃一爐香。
給這些殘魂一點念想,
也讓回來的村民,有個心安的地方。”
我看著她,輕聲道:
“你來辦。”
她用力點頭,立刻幹勁十足地去找陳裏正商量。
陳裏正一聽,拍腿叫好:
“姑娘說得太對了!
人有人路,魂有魂途,
互不打擾,互相安穩,
這纔是過日子的道理!”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簡易的小石台就搭在了村口。
蘇晚親手點燃一盞小小的油燈,又燃上一爐清淡的藥香。
微光在夜色中亮起,
不耀眼,卻格外溫暖。
村外的幾道殘魂,慢慢靠近,在燈光外靜靜佇立,不再惶恐。
村裏的百姓,站在門口看著,
一個個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平靜。
林雁衣收刀入鞘,緊繃的肩線鬆了下來。
“這樣最好,
不打不殺,各安其位。”
趙紅綃從高處躍下,看著那盞燈火,難得語氣柔和:
“以前總覺得,斬妖除魔纔是正道。
現在才明白,
讓人能睡得著覺,纔是真的道。”
沈清沅望著燈火,輕聲道:
“心燈一亮,陰陽有序。
這黑風嶺,算是真正活過來了。”
蘇晚站在我身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很穩。
“你看,”她輕聲說,
“以後,這裏晚上也不會黑了。”
我望著那盞在夜風裏微微晃動卻不曾熄滅的燈火,
輕輕“嗯”了一聲。
妖影未遠,人間已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