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上的第二日,天剛亮,街上就已經熱鬧起來。
不是往日那種慌慌張張的熱鬧,
是有人敢開門擺攤、敢擔著菜筐上街、敢站在門口說話的那種踏實勁兒。
我剛走出客棧,就看見蘇晚蹲在門邊,
小桌上擺著陶罐、藥杵、幾包幹草藥。
她一身淺布裙,頭發簡單挽著,正低著頭,細心碾藥。
陽光落在她發梢,柔和得像山間晨霧。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一笑,眼睛彎彎的:
“你醒啦。
我碾了點安神清瘴的藥末,等會兒有人進山,我給他們帶上。”
我在她身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幾味藥:
都是最普通、最便宜、百姓用得起的尋常草藥。
她不搞仙藥仙丹,隻做人間能用的東西。
“想過回山沒有?”我輕聲問。
蘇晚手上動作一頓,輕輕搖頭:
“以前想過。
我師父在的時候,總說藥穀清淨,不用管世間亂事。
可現在我覺得……
清淨是好,但看著有人能好好過日子,更安心。”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很認真:
“而且,我想跟著你。
不是因為你厲害,
是因為你做的事,我覺得……值得。”
沒有告白,沒有拉扯,
就是一句很樸素、很“人”的真心話。
我嗯了一聲,伸手幫她把散開的藥末攏到一起。
“那就一起。”
簡單兩個字,比任何仙盟誓約都沉。
沒等多久,街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林雁衣一身捕快公服,腰佩長刀,帶著四五個衙役,
抬著石碑、筆墨、繩索、地界牌,浩浩蕩蕩過來。
她看見我,上前一步,抱刀行禮,公事公辦:
“縣衙批了。
黑風嶺劃為護鄉禁伐區,
前灣、後溝、望鄉關三處,立碑記村、招魂安魂。
誰敢擅闖占山,按匪類論處。”
她說話幹脆,眼神銳利,
一身英氣,完全是鎮民眼中能靠山的捕頭模樣。
旁邊一個老衙役低聲跟旁人歎:
“咱們林捕頭,這回是真把山給捋順了。
以後夜裏,終於能睡踏實覺了。”
林雁衣聽見了,卻沒驕傲,隻淡淡道:
“路還長。
先立規矩,再讓人慢慢回來。”
她的戲份,從來不是圍著男主轉,
是守著人間法度。
剛說完,遠處一道紅衣掠來。
趙紅綃背著長劍,帶著兩個青雲門弟子,
一身勁裝,火辣明豔,卻少了幾分驕氣,多了幾分沉穩。
“青雲門的值守塔,我已經讓人在山口動工了。”
她往我麵前一站,語氣爽快,
“以後門規立死:隻護村,不斬妖;隻安民,不生事。
誰要是敢借著除妖撈好處,我先廢了他。”
一個年輕青雲弟子小聲問:
“師姐,那真遇上惡妖怎麽辦?”
趙紅綃劍鞘一敲地麵:
“該殺就殺,但要殺得明白、殺得有據。
不能像以前那樣,見著妖氣就當成功勞砍。”
她在改青雲門的風氣,
也在修自己的道。
這時,街邊茶寮裏走出一個素衣身影。
沈清沅手裏拿著一卷圖紙,慢慢走近。
她麵色溫婉,氣質沉靜,一看就是能主事的人。
“我昨夜按地形畫了圖。
前灣村地勢平,水源近,適合先遷回十幾戶。
我在廢村基裏布了小陣,不是殺陣,是聚氣安宅的。
人住進去,心神安穩,家宅平和。”
她頓了頓,輕聲道:
“妖與人,其實就隔一層心氣。
人心安,妖不侵;
人心亂,妖才乘虛而入。”
幾個圍著聽的鄉民連連點頭:
“這位姑娘說得在理!
以前就是心裏怕,越怕越出事。”
沈清沅的作用,是定人心、理大局、布長遠。
四個女配裏,她最像“主事人”。
蘇晚把碾好的藥包分成幾份,
給林雁衣一包,給趙紅綃一包,給沈清沅一包,
最後塞給我一包,小聲說:
“你也帶著。
山裏還有餘瘴,別傷到身子。”
她做的事最小、最細、最不起眼,
卻處處暖到人心裏。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怯生生的動靜。
一個穿著粗布衫的中年漢子,帶著老婆和兩個半大孩子,
猶豫著走過來,對著林雁衣拱手:
“捕頭大人……
我們是後溝村的逃戶。
聽說山裏安穩了,我們……想回去看看。”
後麵又跟著幾戶人家,都是麵黃肌瘦、帶著家當的鄉民。
林雁衣看向我,眼神示意:你拿主意。
我站起身,走到那漢子麵前,語氣平常,像鄰裏說話:
“可以回。
但先別急著蓋房、置地。
先住幾日,看看夜裏安不安穩,聽聽山裏有沒有異響。
覺得踏實了,再留下來。”
漢子一愣,顯然沒聽過這麽“不仙不聖”的話。
他以為修士會說“有我在,萬無一失”。
可我隻說:
“你們自己感受,自己決定。
日子是你們過,不是我替你們過。”
漢子眼圈一紅,連連點頭:
“懂,懂!公子說得實在!”
沈清沅上前,溫和開口:
“我跟你們一起進山。
幫你們選屋基、淨舊宅、安門神。
不收錢,隻圖你們能安穩落腳。
林捕頭會派衙役跟著,
青雲門的弟子在山口守著,
蘇晚會給你們發藥香,夜裏點著,邪祟不侵。”
幾句話,把所有人的職責都串了起來。
鄉民們徹底放下心來。
我看向老槐之前提過的、鎮上一個老實的裏正——
一個姓陳的老頭,頭發花白,一輩子管著鄉裏雜事。
“陳裏正。”
老頭連忙上前:“公子吩咐。”
“你牽頭,
願意回山的,登記造冊。
每戶先給三個月的口糧、種子、農具,由縣衙和青雲門一起出。
誰安分過日子,就幫誰。
誰挑事、占地、欺負人,
林捕頭按律辦,我也不會客氣。”
陳裏正連連拱手:
“老朽明白!一定把事辦得妥妥帖帖!
不讓公子失望,不讓鄉親們心寒!”
他是普通人裏的關鍵人物,
有他在,人間秩序纔算真正落地。
一切安排妥當,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黑風嶺去。
林雁衣帶隊在前,維持秩序。
趙紅綃帶弟子巡山,警戒四方。
沈清沅邊走邊看風水地氣,標記安全屋基。
蘇晚跟在我身邊,時不時給老人孩子遞上草藥、水囊。
我走在中間,不搶功,不逞威,
隻在有人心慌、有人猶豫、有人不敢邁步的時候,
淡淡說一句:
“不怕。
慢慢走,路會越來越亮。”
蘇晚悄悄拉住我的衣角,小聲說:
“你看,他們都敢往前走了。”
我嗯了一聲。
陽光穿過林間,灑在荒廢的田埂上。
遠處,望鄉關的輪廓漸漸清晰。
妖影還未完全散盡,
但人間的炊煙,已經要重新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