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散盡,天光真正透進黑風嶺深處。
風一吹,竟有了幾分草木清氣,不再是終年不散的陰冷濕寒。
老槐走在前麵,腳步都輕快了些許。
“再往外走一段,就是出山的路。
往後,這嶺裏的陰氣,隻會越來越淡。”
林雁衣一路都在默默觀察地形,時不時在石塊上刻一道記號。
她是捕快,做什麽都帶著章法:
“我回去後,立刻畫地界圖,呈報縣衙。
把黑風嶺劃成護鄉山,明文立規:
不準亂砍濫伐,不準私開礦,不準無籍散修進山占寨。”
趙紅綃瞥她一眼,難得沒有嗆聲,反倒點頭:
“我回青雲門,就請掌門發牌令,
本門弟子在此地,隻許安魂護村,不許斬妖邀功。
誰要是借著除妖名頭燒殺搶掠,按門規重處。”
沈清沅走在我身側,素衣輕靜,輕聲道:
“望鄉關、前灣村、還有幾處廢村,我都留了簡易安魂陣。
隻要每年有人添土、上香、清掃,怨氣就不會再聚。”
蘇晚抱著藥囊,小聲補了一句:
“我可以每年都來,換新藥香,添新燈油。
讓這些孤魂,不至於一直冷著。”
四個女子,沒有一個在談修為、談法寶、談情緣。
全在說最實在、最人間的事:
劃界、立規、守土、安魂。
老槐看在眼裏,輕聲歎:
“我守了一輩子山,頭一回見修士,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打妖怪’的。”
我淡淡道:
“巫本來就不是為了降妖。
是為了讓天地有序,人能安生。”
一行人慢慢走出深山,回到望鄉關前。
那半塌的山門,在日光下,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滄桑。
老槐站在關前,不肯再往外走。
“我就送到這兒了。
我是這山裏的東西,出了山,反而不自在。”
林雁衣抱刀一禮:
“老槐先生,往後這山,我們會常來。
你若有事,可托鳥獸傳信到鎮上捕房。”
趙紅綃也收斂銳氣,微微頷首:
“青雲門的人,不會再對你刀劍相向。
你守這一方殘魂,也算功德。”
沈清沅輕聲道:
“安魂陣我留了引子,你隻要稍加溫養,便可安穩度日。
不必再與人、與妖廝殺。”
蘇晚從藥囊裏掏出一小包曬幹的香草,遞過去:
“這個……能安神,也能暖身。
你放在身邊,夜裏不會那麽冷。”
老槐接過香草,粗糙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被人當“東西”之外的存在對待。
他對著我們,緩緩彎下腰,深深一揖。
這一拜,是謝我們給了他一條活路,
也是謝我們,沒有把這人間徹底趕盡殺絕。
“你們放心去吧。
這山,我替你們守著。
有人回來,我不攔;
有妖作亂,我先擋。
直到這嶺上,再一次有炊煙、有狗叫、有孩子跑。”
下山的路上,氣氛輕鬆了不少,卻依舊沉穩。
林雁衣忽然開口,語氣認真:
“這次的事,我想明白一件事。
以前我總以為,巫道就是神秘、就是殺伐。
今日才懂,你走的,是人間的道。”
趙紅綃挑眉:“人間的道?”
“嗯。”林雁衣點頭,
“不替天行道,不替妖鳴冤,
隻守一條:
讓人能活下去,活得安穩。”
沈清沅微微一笑:
“這纔是最難得的道。
仙佛太遠,妖魔太凶,
隻有人間的道理,最實在,也最長遠。”
蘇晚小聲說: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不用打打殺殺,也能護住想護的人。”
我走在眾人中間,沒有多言。
他們說的都對。
我修的從來不是仙,不是妖,不是神通。
我修的,就是這凡塵一線。
回到山下小鎮時,已是傍晚。
炊煙四起,人聲漸暖。
街邊有小販收攤,有婦人喚孩子回家,有漢子扛著農具走過。
一派真正的人間煙火。
林雁衣先拱手告辭:
“我回捕房,連夜寫文書、劃地界。
明日一早,便派人進山立碑、定界。”
趙紅綃道:“我回青雲門,調派弟子,在嶺外設值守點。
不讓亂民、惡修再進山攪局。”
沈清沅看向我:
“我在鎮上多留幾日,幫著安撫鄉民。
等有人願意遷回山裏,我再幫著看風水、定宅地。”
蘇晚拉了拉我的衣角,輕聲道:
“我……我陪你。
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我可以給你煎藥、守夜、打理瑣事。”
她不說情,不說愛,
隻說最樸素的陪伴。
我微微頷首。
“好。”
“你們各司其職,把亂了的秩序,一點點拉回來。”
眾人各自離去,身影消失在街巷煙火裏。
我站在路口,望著小鎮燈火漸亮。
黑風嶺一役,看似結束了。
但真正的事,才剛剛開始。
妖影退去,凡塵重現。
往後要做的,不是斬妖除魔,
而是:
立碑、定規、安魂、守土。
讓人敢回家,敢種田,敢在夜裏開窗點燈。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山氣,也帶著飯香。
人間,總算慢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