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風裏跳了一下,光忽明忽暗。
我渾身汗毛一下子豎起來。
剛才那一眼,絕對不是鳥,也不是猴子。
是一雙人的眼睛,卻冷得沒有半分活氣,藏在槐樹葉縫裏,一眨不眨盯著我們。
“阿爹……”我聲音都發緊。
阿爹沒回頭,隻抬手按住我肩,沉聲道:
“別出聲,別抬頭看。
一看,就被它纏上了。”
他說話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沉穩的氣息,像一堵厚牆,把我和樹上那東西隔在兩邊。
可我控製不住,眼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瞟。
就這一眼——
樹葉忽然動了。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順著樹幹飛快往下滑,動作輕得沒有一點聲音,像隻壁虎。
近了,我纔看清。
那東西有人形,卻渾身幹癟,麵板是死灰色,頭發亂蓬蓬纏在一起,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雙眼卻亮得詭異。
不是活人。
是山精水怪一類的東西,寨老口中的煞影。
“終於肯出來了。”阿爹低聲道。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我護在身後,伸手從巫具包裏抽出一張黃符、一支硃砂筆。
“青樹,看好。
我隻做一遍,你要記死。”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阿爹指尖捏筆,手腕一轉,在符紙上疾走如龍。
筆畫又快又穩,彎彎曲曲,像字又不像字,是我從沒見過的紋路。
符畫成的一瞬,他口中念出咒文。
調子古樸,音節短促,一句接著一句,在寂靜的寨子裏回蕩。
“——敕!”
最後一字落下,他兩指夾符,往槐樹上一貼。
“滋——”
符紙一碰到樹幹,竟憑空燃起來,青藍色的火苗一閃而逝。
樹上那煞影發出一聲尖嘶,聲音又細又刺耳,聽得我頭皮發麻。
它猛地往後縮,爪子在樹幹上抓出深深的印子,卻不敢再靠近半步。
“滾回你的老墳崗。”阿爹聲音冷厲,“再敢進寨,魂飛魄散。”
那東西在樹上扭曲了幾下,終於不甘地鑽進黑影裏,片刻就沒了蹤跡。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我自己咚咚的心跳。
我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這是我第一次,這麽近、這麽清楚地看見巫術真正的樣子。
不是傳說,不是故事,是真真切切,能鎮邪、能退煞的東西。
阿爹收了筆,回頭看我:
“看明白了多少?”
我老實搖頭:“符紋記不全,咒也沒聽懂。”
“正常。”他並不意外,“巫術不是看一遍就會的。
要背符譜,要練咒音,要養自身陽氣,還要懂山裏的陰陽路數。”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從今晚起,你不再是旁觀。
下次再遇上事,要你自己上手。”
我心裏一緊,又有點莫名的激動。
那是一種,要接過家族擔子的感覺。
我們在槐樹下又守了小半個時辰,確認沒有東西再出來,才往回走。
夜已經很深,寨子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盞油燈還亮著。
一進家門,阿爹沒讓我睡,直接把我領進堂屋神龕前。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個舊木盒,開啟。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老符譜,紙都發黃發脆,一看就傳了很多輩。
還有一本線裝小冊子,上麵是手抄的咒文,字跡古樸。
“這是石家代代傳下來的符譜和咒本。”阿爹把冊子遞給我,
“你爺爺傳給我,我現在傳給你。
認符、唸咒、辨煞、驅邪,都在裏麵。
但你記住一句話:
巫可以用,不可濫用;符可以畫,不可害人。”
我雙手接過,沉甸甸的,不隻是書,是責任。
“阿爹,樹上那東西,到底是什麽?”我忍不住問。
阿爹沉默片刻,望著神龕上的香燭,緩緩開口:
“那不是孤魂野鬼。
是幾十年前,被人強行鎮在老墳崗的怨煞。
當年你爺爺和寨中老人一起出手,才把它壓住。
這些年,有人動了老墳崗的土,斷了當年的鎮物,它才一點點醒過來。
古槐泣血,隻是它開始報複的第一樁。”
我心頭一震:
“報複?報複誰?”
阿爹看向我,眼神無比凝重:
“報複當年,鎮壓它的所有人。
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石家。”
他話音剛落,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雞叫。
不是天亮的啼鳴,是被活活嚇死的那種慘叫。
緊接著,有人在門外驚慌大喊:
“石巫祝!不好了!
寨北養雞戶家,一院子雞,一夜全死光了!
死狀……死狀怪得很!”
阿爹臉色驟然一變。
“來了。”
他低聲說,
“這才剛剛開始。”
他抓起巫具包,又看了看我:
“帶上符譜。
從今往後,你走到哪,巫事跟到哪。”
我握緊手裏的老冊子,跟在阿爹身後,再次走進漆黑的夜色裏。
山風嗚咽,霧又起了。
我心裏清楚得很——
這與世隔絕的苗寨,平靜日子,徹底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