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沉透了。
寨子靜得嚇人,隻有幾聲狗吠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裏發慌。我們一出門,就撞見好幾個舉著火把的寨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石巫祝,你可算來了!”領頭的中年人聲音都在抖,“再晚一步,我們都不敢靠近那棵樹了!”
我跟著阿爹往寨東頭走。
越近,空氣越冷,連火把的光都像是暗了幾分。
那棵老槐樹,我從小看到大。
幾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冠遮了小半個寨子,寨老都說它是寨裏的根、是風水樹。平時樹下全是乘涼聊天的人,可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遠遠站著,不敢靠前。
火把一照過去,我當場倒吸一口涼氣。
樹幹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不是木頭幹裂的那種,是濕的、黏的,正一滴滴往下淌著暗紅色的液體,落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遠遠看著,就像樹在流血。
風一吹,飄來一股淡淡的腥氣。
“這、這咋回事啊……樹怎麽會流血?”
“是不是山神怒了?”
“是不是老墳崗那東西,跑到寨裏來了?”
人群裏竊竊私語,人人驚慌。
阿爹沒說話,隻是往前走。
他走到槐樹下,伸手沾了一點樹幹上的液體,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兩指撚了撚。
“不是樹汁。”他開口,聲音很冷,“是血。”
眾人一片嘩然。
“人血?”有人顫聲問。
阿爹搖頭:“不是活人血,是陰血。”
我在一旁聽得心頭發緊。
陰血——這兩個字,我今天是第二次聽。
第一次是在老墳崗,第二次,就在寨心的風水古槐上。
“阿爹,陰血是什麽?”我小聲問。
“是墳裏、陰地的東西,滲出來的血氣。”阿爹聲音壓得很低,“這棵樹守著寨裏陽氣,現在被陰氣浸了,才會看上去像流血。”
他抬頭,望著巨大的樹冠,眼神凝重。
“這不是巧合。
老墳崗的事剛了,古槐就泣血。
是有人,或者有東西,在故意破我們寨的風水。”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
破寨裏風水——那是要斷一寨子人的根啊。
“石巫祝,那、那咋辦?”寨老拄著柺杖,聲音都在顫,“這樹要是倒了,我們整個寨子都不安穩!”
阿爹沒立刻回答,而是從巫具包裏拿出艾草,點著了繞著槐樹走了一圈。
青白的煙纏上樹幹,那些“血流”的速度,竟然真的慢了幾分。
“暫時壓得住,但除不了根。”阿爹道,“源頭還在山裏。”
他看向我,忽然說:
“青樹,你過來。”
我一愣,走上前。
“把上衣撩起來。”
我雖然不解,還是照做了。
阿爹指尖蘸了一點硃砂,在我心口位置,畫了一道小小的符印。
有點燙,有點麻,畫完之後,我竟覺得身上那股陰冷感淡了很多。
“這是護心符,石家子弟的本命符。”他低聲說,“從現在起,你跟著我學,不是看熱鬧,是真要上手。”
我心口一震,重重點頭。
阿爹又對眾人說:“今晚都回去,關好門窗,別出門,別亂說話。我和青樹在這守著。”
眾人不敢多問,一個個千恩萬謝,舉著火把匆匆走了。
很快,樹下就隻剩我和阿爹。
火把劈啪燃燒,影子在樹幹上晃來晃去。
“阿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問。
阿爹望著古槐,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你爺爺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我們這一代壓住的,下一代早晚要翻出來。
以前我不懂,現在懂了。
老墳崗的東西,古槐的陰血,都不是突然冒出來的。
是幾十年前的舊賬,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
“舊賬?”我心頭一跳,“和我們家有關?”
阿爹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滄桑,有警示,還有一絲不忍。
“和整個寨子都有關。
和我們石家,更是死死綁在一起。”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你記住,以後不管聽到什麽、看到什麽,
別慌,別亂,別往外說。
我們石家的巫術,不是用來嚇人的,
是用來扛事的。”
話音剛落,
忽然——
“哢——嚓——”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開裂聲,從古槐深處傳來。
緊接著,火把的火苗猛地一暗。
我清清楚楚看見,
在那密密麻麻的枝葉間,
有一雙眼睛,
在黑暗裏,靜靜地,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