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清觀出來,天色已擦黑。
城裏燈火次第亮起,一串串燈籠掛在街邊,暖黃的光映得街市多了幾分溫柔。蘇晚挽著我的胳膊,走在人群裏,不像白日那般拘謹,反倒多了幾分安心。
“青樹哥,我們真要去那座荒宅嗎?”她小聲問。
“嗯。”我點頭,“道長說,那裏隻纏著些陰魂怨氣,不算大凶,正好當我們第一回曆練。”
我頓了頓,低頭看她:“你若是怕,我們可以先在客棧歇著,改日再去。”
蘇晚立刻搖頭,抓得我更緊了些:“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而且,我能幫你。”
她抬起臉,眼神認真又柔軟:“我的藥能安神,能清煞氣,能護住你,也能護住百姓。”
我心頭一暖,揉了揉她的頭發:“好,那我們一起去。”
我們先回了一趟客棧。
我把青銅巫鼎、符紙、硃砂、爺爺的玉印一一檢查妥當,又教蘇晚把那枚雲水道長給的雲符貼身藏好。
“危急時,捏碎它,道長就會趕來。”
“我知道了。”蘇晚乖乖應下,把符塞進衣襟內側,貼近心口。
她又開啟自己的藥囊,一樣樣挑揀。
安神的、定魂的、清煞氣的、驅陰寒的,分門別類包好,還特意多備了幾份,說若是有受驚的百姓,也能用上。
看著她細心的模樣,我忽然覺得,這一路塵世行,我不是一個人在修巫道。
我有她。
有藥香,有安穩,有歸處。
一切準備妥當,夜色已深。
街上行人漸稀,涼風四起。
我們按照周掌櫃給的地址,往縣城北角走去。
越往深處走,房屋越破舊,燈火越暗淡,到後來幾乎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冷冷灑在斷壁殘垣上。
空氣中,漸漸泛起一股陰冷黴氣,夾雜著淡淡的怨氣。
蘇晚輕輕吸了口氣,小聲道:“這裏陰氣好重。”
“嗯,就在前麵了。”我握緊她的手,“跟緊我,別離開我身邊。”
前方,一座荒廢多年的老宅靜靜立在夜色裏。
大門歪斜,院牆塌了半邊,庭院裏雜草叢生,一眼望去,陰森森的,連蟲鳴都聽不到。
門上掛著一把鏽死的大鎖。
我指尖凝起一絲巫力,輕輕一彈。
“哢嗒。”
鐵鎖應聲而斷。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牽著蘇晚走了進去。
一進院子,陰風驟然撲麵。
蘇晚下意識打了個輕顫,卻沒躲,反而從藥囊裏摸出一小束曬幹的香草,悄悄捏碎。
清淺的藥香散開,在我們周身圈出一小片暖意,陰冷之氣頓時被擋開幾分。
我心中安定。
她雖不修行巫法,卻天生能以藥魂之氣護身、護我。
“青樹哥,怨氣主要在正屋。”蘇晚輕聲說,“我能聞到,又苦又冷。”
我點頭,牽著她一步步走向正屋。
屋門虛掩,一推就開。
屋內漆黑一片,傢俱蒙塵,蛛網密佈,一股腐朽之氣撲麵而來。
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影影綽綽,像有人站在暗處。
便在這時——
“嗚——哇——”
一陣尖銳刺耳的哭聲,驟然在屋內響起。
不是人聲,是陰魂哭嚎。
蘇晚身子微僵,卻依舊穩穩站在我身邊,隻是把藥囊抓得更緊。
我把她護在身後,沉聲道:“出來吧,藏頭露尾,也敢在此作祟傷人。”
話音剛落,屋內陰風大起。
幾道模糊的黑影在屋角、桌下、門後飄晃,影影綽綽,麵目不清,隻發出淒厲的哭叫與歎息。
是幾縷困在此地多年的遊魂,沾了宅中死氣,化作了凶煞。
尋常人進來,怕是當場就被嚇掉半條命,體弱的直接被陰氣衝倒。
“青樹哥……”蘇晚在我身後輕聲喚我。
“別怕。”我頭也不回,“你在我身後,用藥香穩住氣場,別讓陰氣散出去驚到外麵的人。”
“好。”
她應聲,立刻安靜下來。
藥香再次淡淡散開,輕柔卻堅定,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整個正屋籠罩住。
遊魂的哭嚎聲,都弱了幾分。
我上前一步,指尖捏訣,巫力運轉。
“巫門在此,陰陽有序。
爾等困死於此,不作超生,反倒作祟擾民,今日便替你們了斷因果。”
我抬手,一指向前。
“喝——”
一聲低喝,巫力直撲而去。
幾道黑影發出驚恐的尖嘯,四處逃竄,卻被蘇晚的藥香屏障困住,逃不出去。
它們怨毒地看向我,張牙舞爪撲來。
我眼神一冷。
左手捏符,右手引巫力,口中念起鎮魂咒。
符紙在指尖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射當先那道黑影。
“嗤啦——”
黑影慘叫一聲,瞬間淡去大半。
剩下的遊魂嚇得瑟瑟發抖,縮在屋角,再不敢上前。
它們並非大凶,隻是執念太深,又被死氣所惑,才會傷人。
我語氣放緩:“你們若肯放下執念,我便以巫力送你們入輪回,不再困於此地受苦。若是執迷不悟,今日便魂飛魄散。”
黑影們沉默片刻,漸漸不再尖嘯,隻剩下低低的嗚咽。
它們,聽懂了。
蘇晚這時輕輕走上前,站在我身側,把一小包安神定魂的藥末撒在地上。
藥香一濃。
遊魂身上的凶氣,一點點消散,變得透明、溫和。
我趁機掐訣,巫力化作一道溫和的光,籠罩住它們。
“去吧。
往生有路,莫再回頭。”
黑影們在光中緩緩飄起,對著我們微微一拜,而後化作點點微光,從破窗而出,消散在夜色裏。
屋內陰風頓止,陰冷之氣一掃而空。
隻剩下月光靜靜灑落,一片安寧。
蘇晚長長鬆了口氣,靠在我肩上,輕聲道:“結束了。”
我摟住她,低頭在她發頂輕輕一吻:“嗯,結束了。多虧了你。”
若不是她以藥魂穩住氣場、安撫遊魂,我要收服它們,還要多費不少功夫。
我們相視一笑。
不用多說,便已明白。
從今往後,鎮邪之路,你施巫法,我用藥香;
你守陰陽,我守你。
我牽著蘇晚走出荒宅,關上歪斜的門。
夜色已深,涼風習習。
遠處縣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蘇晚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青樹哥,原來在城裏,也可以像在村裏一樣,安安穩穩地做好事。”
我握緊她的手,笑了笑:
“嗯。
以後,我們就在這塵世裏,
一起守一方安穩,
一起守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