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櫃藥鋪裏,茶香嫋嫋。
夥計手腳麻利地端上熱茶、點心,又按掌櫃吩咐,匆匆出門往城西三清觀去通報。
蘇晚坐在我身旁,安安靜靜捧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不怎麽說話,卻一直悄悄用眼角留意著四周。
城裏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新鮮,可她從不多問、不亂看,隻安安穩穩待在我身側。
我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暖,立刻回握過來,輕輕朝我笑了一下。
隻這一個小動作,便勝過千言萬語。
周掌櫃坐在對麵,看著我們倆,捋著山羊鬍,一臉欣慰:“公子與小娘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心性穩,又有本事,將來必定不凡。”
我淡淡一笑:“掌櫃過獎了,我們不過是山村出來的人,到城裏來,隻求一個機緣,求一條前路。”
“山村出來的,才更難得。”周掌櫃歎道,“城裏人心雜,利字當頭,反倒少了你們這份幹淨。雲水道長當年就常說,真正的修行,不在繁華,而在心靜。”
他頓了頓,又道:“道長這些年雲遊四方,很少在一處久留。這次肯在本縣暫住,還特意囑咐我留意故人之後,可見對公子爺爺當年的情分,十分看重。”
我心中瞭然。
爺爺當年行走四方,結交的人物,果然都不簡單。
沒等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道童穿著淺青色道袍,幹幹淨淨,眉眼清秀,走進來便對周掌櫃行禮:“周掌櫃,師父命我來請二位客人,往三清觀一敘。”
周掌櫃連忙起身:“有勞小道長引路。”
我牽著蘇晚,跟著道童出門。
街市依舊熱鬧,人流穿梭,可蘇晚握著我的手,卻半點不慌。
她小聲問:“青樹哥,這位雲水道長,是什麽樣的人?”
我想了想,道:“爺爺當年提過,是位真正的世外高人,道心澄澈,不重名利,懂陰陽,通玄門,與巫道也有幾分淵源。”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那一定是位很好的人。”
她信我所信,跟我所往。
一路向西,漸漸遠離鬧市。
屋舍疏朗起來,樹木多了,空氣也清了幾分。
不多時,一座古樸道觀出現在眼前,門楣上寫著三個大字:三清觀。
觀門不大,卻透著一股清肅安寧之氣,與城裏的喧囂截然不同。
道童引著我們進觀,穿過前殿,來到後院一處靜室。
靜室門前,站著一位道長。
一身素色道袍,身形清瘦,須發半白,麵容溫和,眼神卻深邃如古潭,一眼望去,便讓人心中安定。
不用人介紹,我便知道——這就是雲水道長。
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掃,便輕輕點頭,似是早已瞭然。
而後,他視線轉到蘇晚身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複平和。
“青樹,是吧?”道長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你爺爺巫青山,當年與我有一麵之緣,卻相交甚深。”
我上前一步,恭敬行禮:“晚輩巫青樹,見過道長。”
蘇晚也跟著我,輕輕一福:“蘇晚,見過道長。”
雲水道長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進來說話。”
靜室之中,陳設簡單,一幾、一椅、一蒲團,壁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清雅至極。
道長請我們坐下,親自給我們倒了兩杯清茶。
“你爺爺當年,曾與我論過道與巫。”他緩緩開口,“他說,巫者,通天地、和陰陽、鎮邪祟、安生民,本質上,與我道門濟世救人,是一條路。”
我凝神聽著。
“他還說,巫家一脈,守的不是一方山村,而是心中正道。”雲水道長看著我,“如今你肯走出村子,便是懂了他這句話。”
我拱手:“晚輩愚昧,隻知道,村子安穩了,便該往外走,尋一尋巫道的前路,也護好身邊之人。”
道長微微一笑,看向蘇晚:“這位小娘子,並非尋常醫者。你身上,有藥魂之體,天生能辨陰陽之氣,藥香可安魂、可定煞、可清邪。”
蘇晚微微一怔,有些驚訝:“道長……看得出來?”
“嗯。”道長點頭,“你方纔在街市救人,以藥香驅陰煞,手法雖淺,卻合天道。你這體質,若是遇上正經傳承,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蘇晚下意識看向我。
我對她輕輕點頭,示意她安心。
道長看在眼裏,笑意更深:“你們二人,一個巫脈傳承,一個藥魂天生,彼此相守,互為補益。這不是尋常姻緣,是天作之合。”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
“青樹,你此番來找我,我也不瞞你。如今世間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
有些地方,邪祟漸生,陰物作亂,尋常道士和尚,已經壓不住。
巫家一脈,天生鎮邪,你出來得正好。”
我心中一凜:“道長是想讓我,入世鎮邪?”
“是,也不是。”雲水道長搖頭,“我不會強派你做什麽。隻是給你一個機緣——
我這裏有一卷古冊,記載著上古巫道與道門相通的法門,對你修行大有裨益。
另外,縣城附近,有一處古宅荒廢多年,近來頻頻鬧邪,已有幾戶百姓受驚。
你若願意,可以去看一看。
做得成,是你的功德;做不成,也無傷大雅,權當曆練。”
我看向蘇晚。
她沒有絲毫猶豫,輕聲道:“青樹哥去哪裏,我便去哪裏。我可以幫你安神、製藥、護著百姓。”
道長看著我們,緩緩點頭:“好。有此心性,何愁道路不遠。”
他起身,從靜室暗格中,取出一個古樸木盒。
開啟來,裏麵放著一卷泛黃古冊,還有一枚小小的、刻著雲紋的道符。
“這卷《玄巫合道篇》,你收著,慢慢參悟。
這枚雲符,持在身上,尋常邪祟不敢近前,也可在危急時,喚我前來。”
我鄭重起身,雙手接過。
木盒微涼,卻重若千斤。
這是爺爺當年的緣法,是我巫道的新機緣,也是我與蘇晚,在這塵世之中,第一樁真正的曆練。
雲水道長看著我們,輕聲道:
“塵世路長,道阻且艱。
但記住——
心正,則巫不邪;
相守,則路不孤。”
我與蘇晚對視一眼。
她眼中有光,我心中有定。
從三清觀出來時,夕陽已斜。
霞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晚緊緊挽著我的胳膊,輕聲說:
“青樹哥,不管前麵是什麽,我們一起。”
我握緊她的手,聲音堅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