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客棧的木窗,蘇晚已經把簡單的行囊收拾妥當,又蹲在桌邊,把那隻小小的藥囊開啟,一一清點裏麵的草藥。
她指尖輕撚,鼻尖微微蹙著,認真得像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在村裏時,她是安安靜靜守著小院的姑娘;到了城裏,她依舊是這般沉穩模樣,半點不見慌亂。
“都清點好了?”我走過去。
蘇晚抬頭,眼裏帶著一點晨起的淺淡水光,輕輕“嗯”了一聲,把藥囊係好,挎在肩上:“好了,青樹哥,我們出門吧。”
她自然地伸手,牽住我的小指。
我反手握住她整隻手,溫熱柔軟,穩穩當當。
推開客棧門,喧嚷聲一下子湧了進來。
叫賣糕點的、吆喝布匹的、挑著擔子喊著磨剪子的,還有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隆隆聲,混在一起,構成一片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蘇晚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卻沒有躲,隻是睜著一雙清亮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兩側。
“那是什麽?”她指著一個飄著香氣的小攤。
“糖糕。”我低聲說,“想吃嗎?”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不用,我們還有正事。”
我笑了笑,沒多說,徑直走過去買了兩塊,用油紙包好,塞到她手裏:“正事也要吃飯,先墊墊。”
蘇晚捧著溫熱的糖糕,嘴角悄悄彎起,像隻偷吃到蜜的小獸。
我們順著主街慢慢走。
我一邊走,一邊暗中留意四周氣息。
城裏人氣重,陽氣足,按理不該有什麽大邪祟。但人多雜亂,怨念、晦氣、久病殘留的陰寒,總會聚在一些陰暗角落,凝成些不入流的小東西。
尋常人看不見,我卻一眼能掃到。
不過都是些小打小鬧,傷不了人,我暫時沒去理會。
正走著,前方忽然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有人暈倒了!”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去,議論紛紛。
蘇晚腳步一頓,下意識抓緊我的手:“青樹哥,好像有人出事了。”
我點點頭,拉著她擠進去。
隻見街邊一家藥鋪門口,一個中年婦人倒在地上,麵色青紫,嘴唇發黑,呼吸微弱,手腳微微抽搐。旁邊一個半大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喊著“娘”。
藥鋪的夥計站在一旁,手足無措:“這、這看著像是急病攻心,又帶著邪祟氣,我們大夫還沒回來……”
周圍人紛紛歎氣。
“看著快不行了。”
“唉,城裏也不太平。”
“怕是衝撞了什麽東西。”
蘇晚看著地上的婦人,眉頭輕輕皺起,沒有說話,隻是悄悄從藥囊裏摸出一小截曬幹的香草,指尖撚碎。
一股清清淡淡的藥香,悄無聲息散開。
那香氣不濃,卻奇異地壓下了周圍的嘈雜與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冷。
我側頭看她。
蘇晚沒看我,隻盯著那婦人,輕聲對我說:“青樹哥,她不是單純生病,身上纏著一點陰煞,是久病體虛,被路邊的遊魂沾了身。”
我心中微訝。
她肉眼看不見邪祟,隻憑藥香與氣息,便能辨出陰煞纏身。
這等天賦,已是罕見。
“你能救?”我低聲問。
蘇晚點點頭,聲音不大,卻很穩:“我可以先穩住她的魂魄,再逼出陰寒,你幫我守著,別讓人靠近打擾。”
“好。”
我往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她身前,對圍觀的人道:“諸位讓一讓,我娘子略通醫術,讓她試試。”
眾人半信半疑,但見我神色篤定,又看蘇晚一身素淨,眉目沉靜,倒真的慢慢讓出一塊空地。
蘇晚蹲下身,先伸手搭了搭婦人的脈搏,而後從藥囊裏取出幾樣幹草藥,放在掌心,輕輕一搓。
藥香驟然濃了幾分,清冽醒神。
她把搓出的藥末,輕輕按在婦人的眉心與心口。
而後,她閉上眼,指尖輕輕拂過婦人頭頂,口中低低念著一段安神定魂的小咒。
那咒詞不長,輕柔溫和,不像巫法,倒像某種古老的藥家祝由之術。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婦人臉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幾分,呼吸也漸漸平穩,不再抽搐。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呆了。
便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瞥見,婦人肩頭一縷淡淡的黑氣,被藥香逼得往外飄,正要遁入人群。
是個不成氣候的遊魂,沾了久病之氣,成了一點小煞。
我眼神微冷,指尖悄然一引,一絲巫力悄無聲息彈出去。
“嗤——”
一聲輕不可聞的聲響。
那縷黑氣瞬間被打散,化作虛無。
蘇晚恰好睜開眼,與我對視一眼,彼此都懂。
她沒多說,隻是輕輕拍了拍婦人的心口:“好了,煞氣去了,再緩一炷香,就能醒了。”
那孩子撲過來,跪在地上對著蘇晚連連磕頭:“謝謝仙子姐姐!謝謝仙子姐姐!”
蘇晚連忙扶起他,柔聲道:“不用謝,以後帶你娘少走陰暗偏僻的巷子,她身子虛,容易沾東西。”
周圍人看蘇晚的眼神,已經從懷疑變成了敬畏。
“這姑娘年紀輕輕,醫術這麽厲害?”
“不止醫術,我剛纔看她一念東西,那人就緩過來了,怕是有點道行。”
“是個好心人啊。”
藥鋪的夥計連忙跑進去,不多時,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掌櫃匆匆出來。
他一看見地上的婦人,又看了看蘇晚,眼睛一亮,上前拱手:“這位小娘子,好手段!在下是這藥鋪的掌櫃,姓周。”
蘇晚微微屈膝回禮:“周掌櫃客氣,隻是略懂草藥罷了。”
周掌櫃卻搖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忽然頓住,視線停在我腰間露出的半塊木牌上。
那是爺爺留下的、刻著“雲水”二字的木牌。
周掌櫃眼睛猛地睜大,聲音都有些發顫:“這位公子,你腰間這塊木牌……可否借老朽一看?”
我心中一動。
機緣,這麽快就來了。
我不動聲色取下木牌,遞了過去。
周掌櫃雙手接過,指尖都在抖,反複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我,神色又驚又喜:“沒錯!沒錯!這是雲水道長當年親手篆刻的信物!公子是道長故人之後?”
我淡淡點頭:“是我爺爺當年,與雲水道長相交所贈。此番進城,正是為了尋訪道長。”
周掌櫃一拍大腿,激動道:“緣分!真是天大的緣分!”
他壓低聲音,對我們道:“不瞞二位,雲水道長,前些日子剛好在本縣逗留,就在城西的三清觀暫住!道長還特意提過,說近日會有故人之後持木牌前來,讓我藥鋪這邊多留意。”
蘇晚輕輕握住我的手,眼裏閃過一絲光亮。
兜兜轉轉,剛入縣城,便摸到了機緣的門。
周掌櫃熱情萬分:“公子,小娘子,你們一路辛苦,快,到鋪裏喝杯茶歇一歇,老朽這就派人去三清觀通報一聲!”
我看了看蘇晚。
她微微點頭,眼底帶著安心的笑意。
在這陌生的塵寰之中,她與我,一步一步,正走進新的命運。
我對周掌櫃拱手:“那就有勞周掌櫃了。”
陽光正好,街市喧嚷。
蘇晚緊緊靠著我,藥香還縈繞在指尖。
前路未知,卻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