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是兩年。
村子裏風平浪靜,老墳崗再無半分陰氣,山神廟被重新收拾幹淨,成了村裏人逢年過節祈福的地方。啞伯被看押在村外小屋,終日沉默,再沒掀起過半點風浪。陳阿公守在阿禾墳前,掃地添土,一輩子贖罪,倒也落得心安。
我依舊守著村子,練符、修巫、打理小院,阿爹身子還算硬朗,常常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看著我和蘇晚,笑得一臉安穩。
蘇晚早已習慣了這裏的生活,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藥香日日不絕。她性子柔,手腳勤快,村裏無論老人小孩,都喜歡親近她。
這日午後,阿爹把我叫到跟前,手裏拿著一枚半舊的木牌。
“這是你爺爺年輕時,在城裏一位道長相交時留下的信物。”阿爹摩挲著木牌,緩緩開口,“當年他曾說,若有一日,村裏安穩、無邪可鎮,就讓巫家後人出去走一走,長長見識,也尋一尋巫道的新機緣。”
我微微一怔。
自小到大,我從未離開過村子。
我的世界,不過是這片山林、一座老墳崗、一間山神廟、一個小村莊。
阿爹看著我,眼神溫和:
“如今村子安穩,邪祟已除,你也該出去看看了。天地之大,巫道不隻在鄉間鎮邪,也在塵世修行。”
他頓了頓,又看向院外正在曬藥的蘇晚,輕聲道:
“若是晚晚願意,你便帶她一起。
你們兩口子,也該去外頭,看看不一樣的人間。”
我心頭一動,回頭望向蘇晚。
她恰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她微微一怔,隨即輕輕笑了笑,眼裏沒有害怕,隻有信任與跟隨。
當晚,我坐在她身邊,輕聲問:
“我要出一趟遠門,去城裏,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蘇晚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隻要跟你在一起,不管是山裏,還是城裏,我都不怕。”
一句話,便定了我的行程。
第二日,我們簡單收拾了行囊。
我帶上青銅巫鼎、爺爺的玉印、幾卷符書,還有蘇晚日夜不離的藥囊。
她則帶上幾件換洗衣物,和那一袋平安符——那是她連夜繡的,說在外頭,能護我安穩。
阿爹送我們到村口,再三叮囑:
“在外萬事小心,守好本心,莫貪、莫躁、莫被塵世迷了眼。
無論走多遠,記得回家。”
我重重點頭:
“爹放心,我會照顧好晚晚,也會早日回來。”
蘇晚也對著阿爹深深一福:
“伯父放心,我會看好青樹哥。”
晨光微亮,我們轉身,踏上了從未走過的路。
一路走出山林,視野漸漸開闊。
蘇晚緊緊牽著我的手,眼睛裏滿是好奇,卻又安安靜靜,不多言,隻是靠在我身邊。
她第一次看見寬闊的大路,第一次看見飛馳而過的馬車,第一次看見成片的屋舍連在一起,高得望不到頭。
每一樣,都是新鮮的。
我握緊她的手,輕聲給她講眼前的一切。
她聽得認真,時不時輕輕“嗯”一聲,像一隻乖巧的小鳥。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抵達了縣城。
城門高大,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叫賣聲此起彼伏。
酒樓、茶館、布莊、藥鋪、小攤……一樣接一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蘇晚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無措,又有些新奇,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
我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別怕,有我在。”
她抬頭看我,輕輕一笑,瞬間安定下來。
我們找了一間幹淨的小客棧住下。
房間不大,卻幹淨整潔,有窗、有桌、有床,和村裏的小院完全不同。
蘇晚好奇地摸了摸窗欞,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壺,小聲說:
“原來城裏,是這樣子的。”
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以後,我們慢慢看。”
當晚,我拿出爺爺留下的木牌,指尖撫過上麵刻著的“雲水道長”四個字。
心中已然明瞭。
此行進城,不隻是看新鮮、看人間。
更是要尋這位道長,尋巫道在塵世中的機緣。
而身邊這個人,會一直陪著我。
從山村相守,到塵世同行。
無論世間多繁華、多複雜、多陌生,
隻要她在,我便心定。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蘇晚便早早起身,整理好衣物,又替我理了理衣襟。
“青樹哥,我們今天去哪兒?”
我牽著她的手,推開客棧房門。
門外,是車水馬龍的人間。
是從未見過的熱鬧,
是即將相遇的陌生人,
是藏在塵世裏的機緣,
也是我們,全新的故事。
我微微一笑:
“走,帶你去看看,這人間的煙火與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