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總聽老人說阿爹會巫術,我隻當是寨裏的習俗、旁人的誇大。可今天親眼看見符紙懸空、灌木自行分開、還有林子裏那聲不似人間的嘶鳴……我才真正明白,阿爹做的事,有多凶險。
“在怕?”阿爹忽然開口。
我點點頭,又小聲說:“我怕你出事。”
阿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沉重。
“石家的人,從生下來那天起,就躲不掉。”他輕聲說,“你以為,我想一輩子跟這些東西打交道?”
我沒吭聲。
“我們這一脈,叫守山巫。”阿爹邊走邊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跟我講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不是害人,是守寨,守山,守這一方陰陽不亂。老墳崗那東西,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是幾十年前就埋下的禍根。”
我心裏一緊:“幾十年前?”
“嗯。”阿爹聲音沉了下去,“你爺爺那輩,就跟它打過交道。本來壓得好好的,這些年山林陰氣重,又讓它鑽了空子。”
我聽得心驚肉跳。
原來那些詭異傳說,不是編的。
原來我們家的巫術,不是什麽旁門左道。
而是一代代人,拿命扛下來的責任。
回到寨裏,天已經擦黑。
吊腳樓一盞盞亮起油燈,昏黃的光從木窗裏透出來,給這陰冷的寨子添了一點人氣。可我知道,從今天之後,這寨子在我眼裏,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安穩的小地方了。
阿爹一回家,就進了堂屋。
神龕前的香燭被他一一點亮。
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屋子裏。
他把巫具包放在桌上,一樣樣取出來:
黃符、硃砂、牛角、桃木劍、還有幾包貼著古老字條的藥草。
“青樹,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神龕前。
燈光照在阿爹臉上,他神情肅穆,不像是我爹,倒像是一位即將傳位的老巫主。
“伸手。”
我乖乖伸出手。
阿爹拿起一根細針,在我指尖輕輕一紮。
一滴血珠冒了出來。
他把我的血,滴在一碗清水裏。
血珠沒有散開,而是在水中緩緩沉落,像一粒小小的紅珠。
阿爹盯著那碗水,看了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巫血純,能接位。”
我心頭一震。
“從今天起,”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沉重,
“我教你石家巫術。
認符,唸咒,辨陰邪,識山精。
你要記著:
我們可以不信神,但不能不敬鬼;
可以不傷人,但絕不能放過害寨的東西。”
我望著神龕上那些陳舊的巫器,望著阿爹眼中從未有過的嚴肅,忽然明白——
那個懵懵懂懂、隻想著上山放牛砍柴的苗家少年,從這一刻起,真的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石家下一代,掌巫的人。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石巫祝!石巫祝不好了!”
聲音慌張,帶著哭腔,
“寨東頭……寨東頭的老槐樹,流血了!”
我和阿爹同時一怔。
老槐樹?
那是寨裏的風水樹,幾百年了,從來隻開花長葉,怎麽會流血?
阿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一把抓起巫具包,背在肩上。
“走。”
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我跟在他身後,推門走進夜色裏。
山風又起,吹得寨子一片寂靜。
遠處的老槐樹,在黑暗中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
而我隱隱有種預感——
老墳崗的事,隻是一個開始。
這深山苗寨裏,埋藏了幾十年的詭異與恩怨,從今夜起,要一樁樁,全都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