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村子被一層淡淡的暮色裹住，連風吹過都帶著幾分壓抑。
我一早就把陳阿公交給阿爹看管，免得他被啞伯滅口，也免得他中途反悔。
周阿公、劉婆婆他們幾個老人，也挨家挨戶暗中打了招呼，讓村裏人今夜早早閉戶，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千萬別出門。
整個村子，像是在靜靜等待一場暴風雨。
我把爺爺留下的桃木劍、符紙、玉印一一整理好，揣進懷裏。
青銅巫鼎貼在胸口，溫熱安穩，像是早就懂了我此刻的心思。
阿爹站在院子裏，望著山神廟的方向，沉聲說：
“啞伯修為深，又占著陰地陣法，你切記一件事——守得住自己，才能護得住別人。”
我點頭：“我知道。”
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一去，不是簡單鬥鬼鬥邪，是跟一個藏了幾十年的陰巫拚命。
贏了，村子安寧；
輸了，不光我死，蘇晚也會成為他煉陰丹的鼎爐。
一想到這兒，我胸口就發緊。
“我去一趟蘇晚家。”我對阿爹說。
阿爹看了我一眼，沒攔，隻淡淡道：
“去吧。別耽誤太久，也別讓她跟著擔心。”
我“嗯”了一聲，轉身走出院門。
路不長，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天剛擦黑，蘇晚家的籬笆門虛掩著，院裏飄著淡淡的藥香。
她正坐在小凳上，縫著一個平安袋，針線細細密密，一看就繡了很久。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下去，泛起一層濕意。
“青樹哥。”她輕輕喊了一聲。
我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和她平視。
燈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幹淨，讓我一瞬間，竟有些不想去闖那座凶氣森森的山神廟。
“我今夜要去山神廟。”我直接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啞伯在那兒，所有的舊案、陰陣、陰丹，全都在廟底下。”
蘇晚的手猛地一顫，針尖差點紮到手指。
她強裝鎮定，可嘴唇已經微微發白：
“很危險，對不對？”
我不想騙她，也不想嚇她，隻點頭：
“是危險。但我必須去。”
她低下頭，針穿在布上，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
“我娘今天跟我說，當年阿禾姑娘，就是從這條路，被帶去老墳崗的……”
我心口一澀。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掉淚，隻是望著我：
“青樹哥，你別像她一樣，一去就不回來了。”
一句話，說得我喉嚨發緊。
我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有點涼，被我一握，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會。”我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我答應過你，要平平安安回來。”
“我還要守著村子，守著你。”
蘇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燙得我心口發疼。
她沒哭出聲，隻是咬著唇，任由眼淚往下落。
“我不怕你去查案，不怕你跟邪祟鬥……”她哽咽著，“我就怕，你回來的時候，身上帶傷，或者……再也不回來。”
我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麽。
“我向你保證。”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一戰，我不為名聲，不為巫道，隻為一件事——活著回到你身邊。”
她猛地撲進我懷裏，胳膊輕輕環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胸口，小聲啜泣。
沒有大哭大鬧，隻是安安靜靜地依靠著，像是抓住了這世上唯一的安穩。
我身體一僵，隨即緩緩抬手，輕輕抱住她。
她很輕，很軟，身上有藥香和淡淡的皂角味，幹淨得讓人心裏發軟。
長這麽大，我第一次這樣抱著一個人，也是第一次，明白什麽叫心有歸處。
以前練符、修巫、鎮邪，我都隻當是責任。
可這一刻我才清楚，往後我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拚命，不隻是為了村子，更是為了懷裏這個人。
“蘇晚。”我輕聲喚她。
她在我懷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等這件事結束，”我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我就風風光光，請媒人去你家，娶你。”
她身子猛地一震，眼淚流得更凶，卻用力點頭，聲音又哭又笑，細若蚊吟：
“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我抱緊了她一會兒，不敢多耽擱。
再抱下去，我真會捨不得走。
我輕輕推開她，從懷裏拿出她白天給我的平安符，又把爺爺留下的半塊陽玉，一並放在她手心。
“這個你收好。”我叮囑她，“今夜不管外麵有什麽聲響，都別開門，別開窗，別出屋。玉會護著你。”
蘇晚緊緊攥著那半塊玉，玉的涼意和我的溫度，一同留在她掌心。
她看著我，眼神認真又倔強：
“青樹哥，你也要答應我，不許逞強，不許拚命，能打就打，打不過就先回來……我隻要你平安。”
我心頭一暖。
別人都盼我贏、盼我除邪，隻有她，隻盼我活著。
“我答應你。”
我又多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裏。
然後轉身，沒有回頭，一步步朝著村頭山神廟的方向走去。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
夜色漸深。
山神廟孤零零立在黑影裏，破舊、陰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老墳崗的陰氣一陣陣飄過來，纏繞在廟簷上。
啞伯，就在裏麵。
我站在廟門口，深吸一口氣。
懷裏的巫鼎發燙，胸口的平安符安穩，心底的那個人，更是給了我一往無前的勇氣。
我抬手，推開了山神廟那扇破舊的木門。
“吱呀——”
門開的一瞬間，濃重的陰氣撲麵而來。
一場藏了幾十年的終局，從此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