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村裏的雞剛叫頭遍,我家院子裏就已經來了人。
不是一個,是三個。
都是村裏輩分極高、平日裏極少出門的老人——打頭的是周阿公,當年跟著我爺爺一起守過村界的老人;後麵跟著劉婆婆,年輕時在村頭開過小賣鋪,眼尖嘴穩,什麽事都瞞不過她;最後一個,是以前管著村裏祭祀的老祭師,雖不通巫法,卻懂陰陽規矩、陰地忌諱。
我一開門,幾人臉上都帶著凝重,沒半點寒暄。
阿爹已經在堂屋擺好了凳子,泡上了粗茶。
“都坐吧。”阿爹聲音沉緩,“青樹昨晚,已經摸到根上了。”
周阿公坐下,歎了口氣,煙袋杆在鞋底敲了敲:
“我們幾個,昨夜都感覺到老墳崗那股陰氣動了。知道你們小年輕,已經頂上去了。再藏著不說,對不起當年死的那姑娘,也對不起你爺爺。”
我心頭一正:“阿公,你們當年,到底都知道多少?”
劉婆婆抹了把眼,聲音沙啞:
“那外鄉姑娘,名叫阿禾。人長得白淨,性子軟,手腳勤快,剛來村裏時,人人都喜歡。她說是家鄉遭了災,一路逃難過來的,想找個地方安穩活下去。”
“一開始,是啞伯先接近她的。”
我一怔:“啞伯?不是陳阿公嗎?”
“陳阿公就是個牽線的傀儡。”老祭師開口,語氣沉重,“當年啞伯還沒裝啞,能說話,人也看著和善。他說自己無兒無女,看阿禾可憐,就認了她當幹閨女,讓她在附近幫忙幹點活。”
周阿公接話:
“我們當時都覺得是好事。可慢慢就覺出不對——啞伯總帶阿禾往老墳崗、山神廟那邊去。夜裏常有人看見,山神廟裏亮著怪燈,飄出黑煙。”
“你爺爺察覺不對勁,拉著我們幾個,偷偷去查過。”
我凝神聽著。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當年的整條線,清清楚楚講出來。
“山神廟看著破舊,底下是空的。”老祭師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扒開磚角看過一眼,下麵有石室,有陰紋,還有……養魂的壇子。”
“你爺爺當時就說,這人不是在拜神,是在養邪。”
阿爹在一旁緩緩開口:
“我爹當年,本來想直接帶人封了山神廟,抓啞伯問話。可還沒動手,阿禾就失蹤了。”
屋裏瞬間靜了一瞬。
劉婆婆眼圈紅了:
“阿禾是被哄進老墳崗活祭的。那天霧大,有人遠遠看見,啞伯在前頭走,阿禾跟在後麵,哭著不肯去,陳阿公在旁邊推著她……再後來,就隻剩一件帶血的布衫在墳邊。”
“村裏人不是不怕,是不敢說。”
周阿公聲音發沉,“當天夜裏,好幾家都遭了怪事——雞死光、水缸變臭、半夜鬼敲門。啞伯放了話:誰敢多嘴,就全家不得安寧。”
“你爺爺壓著事,不讓我們亂講,一邊暗中佈局,一邊護住我們這些人。可沒過兩年,你爺爺身子就垮了,走得突然……”
他沒明說,但我心裏明白。
爺爺的早逝,絕不是簡單的壽終正寢,多半是跟啞伯暗中鬥法,被陰邪所傷。
我攥緊了手。
幾十年的舊案,一下子全串起來了:
啞伯佈局 → 誘騙阿禾 → 利用陳阿公 → 活祭煉陰丹 → 以邪術壓口 → 鬥傷我爺爺 → 偽裝啞伯潛伏至今。
一環扣一環,陰毒至極。
“那枚陰丹,煉成了嗎?”我問。
老祭師搖頭:
“不清楚。但這些年,老墳崗陰氣一年比一年重,山神廟香火徹底斷了,邪氣卻越來越盛。啞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夜裏出去,天亮纔回,身上帶著死人氣。”
“他應該是……陰丹未成,但修為一直在漲。”
阿爹沉聲道:
“他現在故意不殺青樹,一是想逼青樹收手,二是在等一個時機——大概率是陰丹最後一步成丹的時辰。到那時候,他修為大漲,就再也壓不住了。”
我心頭一凜:“那他會對村子下手?”
“不止村子。”阿爹眼神銳利,“他要的是整片陰地的怨氣,還要一個純陰之體的活人,做最後一爐藥引。”
我瞬間想到了蘇晚。
心猛地一沉。
周阿公看我神色,歎了口氣:
“青樹,你跟蘇家那姑娘走得近,我們都看在眼裏。她八字偏陰,體質又弱,正好是啞伯眼裏最好的鼎爐。你查案越緊,他越會拿蘇晚做文章。”
我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神已經穩了:
“我不會讓他碰蘇晚。”
“光護著沒用。”阿爹搖頭,“啞伯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要破局,就得主動進他的局——山神廟。”
所有人目光一凝。
老祭師勸道:“廟底下邪性重,當年你爺爺都沒敢深闖。”
“就是因為深,纔要去。”我開口,語氣堅定,“所有陰陣、陰丹、阿禾的屍骨、證據,八成都在廟底石室。不把根子挖出來,村子永遠不得安寧。”
阿爹看著我,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定在今晚。”
“今晚?”
“嗯。”阿爹起身,從裏屋取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疊黃符、一把鏽跡卻透著陽氣的舊桃木劍,還有半塊殘缺的玉印。
“這是你爺爺當年留下的東西。他沒做完的事,今天我們父子接著做。”
我伸手,撫過那枚玉印。
一股溫和卻厚重的陽氣,順著指尖傳入體內。
那是爺爺當年的道。
守村,守人,守正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還有點侷促的咳嗽聲。
我一聽就知道是誰。
起身出去。
籬笆門外,蘇晚拎著一個小竹籃,站在晨光裏,臉色有點白,卻依舊笑得安靜。
看見我,她輕聲道:
“青樹哥,我煮了點粥,還有鹹菜……看你家好像來了好多人,我就沒敢直接進去。”
她眼底藏著擔憂,卻什麽都沒多問。
我心頭一軟,走過去,接過籃子:
“外麵涼,怎麽不多睡會兒。”
“我睡不著。”她低下頭,聲音輕輕的,“總覺得……要發生大事了。”
我沉默了一下,沒有瞞她:
“是要辦一件大事。去端掉藏在村裏幾十年的邪祟。”
她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就紅了,卻強忍著沒哭:
“是不是很危險?”
“有危險,但我有把握。”我看著她,一字一句,“等我回來。”
她咬著唇,輕輕點頭,從袖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係著的平安符,塞到我手裏:
“這是我求了好久的,你帶著。不管怎麽樣,一定要回來。”
符紙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我握緊,放進懷裏,貼近巫鼎。
“嗯。”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整個村子上。
舊人齊聚,舊案將明。
山神廟的陰影,在村頭靜靜蟄伏。
而我知道,今夜一過,要麽邪祟盡除,村子重歸安寧;
要麽,陰陽顛倒,再無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