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驟然卷過土屋,窗紙被吹得劈啪作響。
屋外那股陰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像一塊沉甸甸的黑鐵,從老墳崗方向壓過來,壓得整個村子都像是喘不過氣。
我站在門口,青銅巫鼎在懷裏微微發燙,陽氣自發護住周身,可依舊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陰毒、帶著一種看獵物般的漠然。
陳阿公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打顫:
“是他……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我沒有回頭,隻沉聲道:
“他是誰?”
陳阿公嘴唇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話:
“他……他不是本村人,可他在村裏待了幾十年……誰都不知道他真名,隻知道……大家都叫他,啞伯。”
我心頭一震。
啞伯?
村裏那個守著山神廟、幾十年不怎麽說話、天天撿柴燒炭、看上去最不起眼的孤老頭子?
我在村裏轉悠這麽多天,見過他好幾次。
他總是低著頭,沉默寡言,身上帶著一股煙火氣和柴火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誰也不會把他和陰巫聯係到一起。
原來最危險的人,一直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他為什麽要裝啞?”
“不是裝……”陳阿公聲音發顫,“是當年練陰術,被反噬傷了喉,說話費勁,幹脆就不說話。村裏人都以為他天生啞巴……”
我眼神微冷。
好深的隱忍。
好狠的算計。
幾十年潛伏在村裏,一邊扮作無害老人,一邊暗中操控舊案、養陰魂、布陰陣,連開棺驗屍、村民閉口不談,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他要那個外鄉姑孃的純陰命格,到底想做什麽?”
陳阿公嚥了口唾沫,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說出了實話:
“他要……煉陰丹。”
“用純陰女子的生魂、精血、骨頭,配上老墳崗的陰地之氣,煉一枚能延壽、能增幅陰術的陰丹。當年那姑娘,就是他選好的鼎爐。”
我攥緊拳頭。
好毒辣的手段。
為了一己邪術,害一條無辜性命,毀一村子人心惶惶,一瞞就是幾十年。
就在這時,屋外那道黑影動了。
沒有腳步聲,隻有陰氣隨風而動。
他像是飄在黑暗裏,一步步朝著土屋靠近。
我能清晰感覺到,他身上的巫力,遠在我之上。
不是剛入道的小鬼,是浸淫陰術幾十年的老怪物。
“青樹。”
一道沙啞、刺耳、像是破鐵片摩擦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不是喊,更像是貼著骨頭在低語。
“你小小年紀,倒是敢查。”
我踏出屋門,站在月光與黑暗交界的地方,一手按在巫鼎上:
“啞伯,裝了這麽多年啞巴,不累嗎?”
遠處的黑影頓了頓。
緩緩抬起頭。
月光恰好破開一絲雲,照在他臉上。
滿臉溝壑,麵板幹枯發黑,一雙眼睛卻亮得詭異,瞳仁裏像是藏著兩團鬼火。
正是我天天在山神廟附近見到的那個老人。
他沒有否認,隻是怪笑一聲:
“小娃娃,你阿爹沒教過你?有些墳,不能挖;有些案,不能翻。”
“我阿爹教我,”我聲音平靜,卻帶著鋒芒,“修巫之人,守的是陰陽平衡,護的是活人安寧。你用無辜人命煉陰丹,壓著舊案不讓人說,我不管,誰管?”
啞伯緩緩抬手。
他指尖漆黑,指甲又長又尖,泛著一層陰光。
“你以為,憑你手裏那半個巫鼎,就能攔我?”
他話音未落,忽然抬手一揮。
一股漆黑陰風驟然掃來,風中夾著細碎的骨片與魂絲,直撲我麵門。
我早有防備,體內陽氣一湧,巫鼎金光微綻,在身前凝成一道陽罡氣牆。
“砰——”
陰風撞在氣牆上,發出悶響,氣浪掀得我後退半步。
力道之強,遠超預料。
我心頭一沉。
這人的陰巫修為,已經深到能引動老墳崗的地氣。
真打起來,我未必是對手。
啞伯見狀,陰笑一聲:
“你還嫩。今晚,我不殺你。”
我皺眉:“什麽意思?”
“我要讓你看著。”他聲音陰冷,“看著這個村子,一步步沉下去。看著你在乎的人,一個個被陰氣纏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眼神瞬間變冷:
“你敢動蘇晚?”
“動又如何?”啞伯語氣輕描淡寫,“那姑娘體質偏陰,正好用來補我陰丹殘缺。你查案越緊,我動她越早。”
一股戾氣從心底衝上來。
我可以不怕死,可以不怕陰邪詭術。
但我不能讓蘇晚有事。
啞伯顯然很清楚我的軟肋。
他看著我緊繃的神情,像是很滿意,緩緩道:
“給你個選擇。
從此不再查舊案,不再碰老墳崗,我就當今天什麽都沒發生。
不然……”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
不能衝動。
一衝動,就正中他下懷。
我盯著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一字一句:
“舊案,我一定要查。陰丹,我一定要毀。你動誰都可以,敢碰蘇晚一根頭發,我拚了這條命,也拉你一起進老墳崗埋了。”
啞伯沉默片刻。
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怪笑。
“好誌氣。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陰術硬。”
話音落,他周身陰氣一卷,身影漸漸融入黑暗。
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飄在風裏:
“三日內,我會再找你。
到時候,你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陰氣漸漸散去。
風也小了。
可村子裏的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陳阿公的事、外鄉姑孃的死、陰丹、啞伯、蘇晚的安危……所有線索擰在一起,變成一張大網,把整個村子罩在裏麵。
我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屋裏的陳阿公。
他已經徹底垮了,眼神空洞,嘴裏反複唸叨著“我錯了……我不該貪那點錢……”
我走過去,沉聲道:
“你做的事,逃不掉。但你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陳阿公茫然抬頭。
“明天一早,你去我家,找我阿爹。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我聲音平靜,卻不容拒絕,“一字不準漏,包括啞伯平時的行蹤、習慣、山神廟裏有什麽東西。”
他哆嗦著點頭:
“我去……我都說……”
我不再看他。
轉身走出土屋,朝著村東頭的方向望去。
蘇晚家的燈,還亮著。
那一星燈火,在漆黑的夜裏,格外顯眼。
我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心一點點安定下來。
不管啞伯有多強,不管陰術有多詭。
我答應過她,要平平安安回去。
就一定要做到。
回到自家院子時,阿爹還沒睡,坐在堂屋門口抽著旱煙,燈火昏黃。
他看我一眼,沒問發生了什麽,隻淡淡道:
“身上陰氣重,遇上硬茬了?”
我“嗯”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
把夜探陳阿公、破陰陣、審出真相、以及啞伯現身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半點隱瞞。
阿爹靜靜聽著,煙鍋一明一暗。
等我說完,他才緩緩吐了口煙,聲音低沉:
“果然是他。”
我一愣:
“阿爹,你早就知道是啞伯?”
阿爹點點頭:
“當年你爺爺還在的時候,就覺得這人不對勁。隻是他藏得太深,沒抓到實證,又怕打草驚蛇,害了更多人,才一直沒動。”
他頓了頓,看向我:
“你現在,等於把蓋子徹底掀開了。啞伯不會再忍,接下來,纔是真的硬仗。”
我握緊懷裏的巫鼎:
“我不怕硬仗。我就怕……他拿蘇晚要挾。”
阿爹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多了幾分複雜,卻沒說什麽大道理,隻道:
“你在乎的人,就得自己護住。
巫道也好,人心也罷,都是這個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點歇息。明天一早,還有人要上門。”
我疑惑:
“誰?”
阿爹淡淡一笑:
“當年和你爺爺一起,查過這件舊案的老人。
他們憋了幾十年,也該開口了。”
夜色更深。
我回到屋裏,盤膝坐定,撫著青銅巫鼎。
陽氣在體內緩緩運轉,驅散一身陰氣與疲憊。
窗外,月光安靜。
遠處,老墳崗陰氣沉沉。
而村東頭那盞小小的燈火,依舊亮著。
我知道,從今夜起,平靜徹底結束。
舊案、陰巫、陰謀、守護、情義……全都要攤在陽光下,一分一分,見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