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步踏進門內,油燈火苗驟然一縮,幾乎要滅。
整間土屋瞬間冷了下來,像是被人硬生生拖進了老墳崗的陰地。
陳阿公佝僂的身子往後縮了縮,卻沒有退,一雙渾濁的眼死死盯著我,嘴角扯出一抹陰笑:“小巫娃,你真以為,憑你這點道行,就能管幾十年前的閑事?”
他話音未落,地麵忽然微微震動。
牆角、床底、門縫裏,同時湧出絲絲黑霧,帶著腐臭與血腥氣,在屋中盤旋纏繞,漸漸凝成幾道模糊的黑影。
不是普通陰魂。
是被人用陰術強行拘著的、帶著怨氣的殘魂。
“你居然在這裏養陰魂?”我眉頭一沉,“當年那外鄉姑娘,是不是也被你煉成了陰物?”
陳阿公怪笑一聲,聲音尖細刺耳:“煉成又如何?那是她的命!誰讓她撞破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猛地一抬手,枯瘦的手指掐了個古怪訣印。
“去!”
幾道陰魂嘶吼著撲向我,爪牙鋒利,陰氣刺骨。
我不慌不忙,抬手一引,懷裏青銅巫鼎自發透出一層溫潤陽氣,金光淡淡鋪開。
“修巫正道,不斬無辜,但你這等助陰為虐的東西,留不得。”
我並指成訣,口中輕喝:
“陽火引,陰邪散!”
指尖一點,一簇淡金色陽氣火珠飛出,撞在最前麵那道陰魂身上。
“嗤——”
陰魂發出一聲淒厲尖嘯,瞬間被燒得煙消雲散。
剩下幾道殘魂嚇得一頓,不敢再貿然上前。
陳阿公臉色一變:“你這巫鼎,果然有點門道。”
他不再留手,猛地咬破指尖,一滴黑血滴在地麵。
“血陣,起!”
地麵塵土翻湧,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從他腳下蔓延開來,布滿整個屋子。陣紋一現,屋內陰氣暴漲,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壓得人胸口發悶。
是血祭陰陣。
用活人精血,引陰地怨氣布成的殺陣。
我眼神一冷。
這陣,絕不是陳阿公自己能布出來的。
他背後,一定有個真正懂陰巫之術的人。
“你背後的人是誰?”我沉聲問,“當年那外鄉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陳阿公獰聲大笑:“想知道?下去問她!”
他猛地一拍胸口,一口黑血噴出,灑在陣眼上。
陰陣瞬間狂暴。
無數陰絲從地底竄出,像毒蛇一樣纏向我的手腳、脖頸,要把我拖進陣中,活活榨幹陽氣。
我不再留手。
單手按住胸口青銅鼎,沉聲一喝:
“巫鼎鎮陰,邪祟退散!”
鼎身驟然發燙,金光暴漲,照亮整間土屋。
純正浩蕩的陽氣如同潮水般湧出,所過之處,陰絲寸寸斷裂,血陣紋路滋滋冒煙,迅速黯淡下去。
“不——!”陳阿公發出一聲絕望嘶吼。
陰陣一破,他立刻遭到反噬,一口黑血噴了出來,癱倒在地,渾身抽搐。
屋內陰氣散了大半,終於恢複了幾分人氣。
我走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現在,可以說了吧。”
陳阿公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裏全是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沉默許久,他才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開口吐出埋藏了幾十年的真相:
“那姑娘……是被陰巫看上了。”
“她命格純陰,是天生的陰祭貢品。”
我心頭一震。
陰祭貢品。
用純陰命格之人,活祭陰神,養陰術,增邪力。
“我當年窮,光棍一條,活不下去。陰巫找到我,說隻要我幫忙把那姑娘引到老墳崗,就給我錢,給我活路。”
陳阿公聲音發顫,帶著後怕與悔恨:
“我鬼迷心竅,答應了。姑娘心善,天天來幫我洗衣做飯,我卻把她騙去了老墳崗……”
“她到死都在喊,說她不想死,說她想家……”
他說到這裏,捂著臉,發出低沉的嗚咽。
不是哭,是被恐懼壓得喘不上氣。
“那陰巫是誰?”我追問,“現在還在不在村裏?”
陳阿公抬起頭,眼神裏充滿極致的恐懼,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他……他就在村裏。”
“他一直都在。”
“而且,他早就知道,你會來查。”
話音剛落,屋外忽然颳起一陣狂風。
風聲尖嘯,如同鬼哭。
老墳崗方向,一股遠比剛才更加陰冷、更加恐怖的陰氣,如同烏雲般,朝著這間土屋壓了過來。
我猛地轉頭看向門外。
夜色如墨。
一道模糊而高大的黑影,正站在村口的老樹下,隔著茫茫黑暗,靜靜地望著這邊。
目光陰冷,帶著殺意。
真正的陰巫,終於現身了。
我握緊青銅巫鼎,心頭一片清明。
舊案查到這裏,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兇殺。
而是一場,延續了幾十年的人巫之爭。
而我答應蘇晚的那句話,在心底一遍遍回響——
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