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了下來。
村裏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剩下零星幾戶還亮著昏黃的光,遠遠望去,像黑夜裏垂落的幾點寒星。
我沒有直接靠近陳阿公的土屋,而是繞到屋後的小樹林裏,借著樹影遮掩,靜靜觀察。
老墳崗就在不遠處,黑壓壓一片,陰氣比白日裏重了數倍,絲絲縷縷地往村子裏滲。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這片土地。
陳阿公家的門窗依舊緊閉,連一絲燈光都沒有,靜得可怕。
一般人家,就算睡得再早,灶房裏總還會留點火氣,屋子裏也該有些許人氣。可這棟小土屋,卻像一座荒了幾十年的孤墳,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我握緊懷裏的青銅巫鼎。
鼎身依舊溫熱,源源不斷地透出一股純正陽氣,護住我心脈,也讓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四周的陰邪之氣。
靠近之後我才發現,這土屋周圍,竟縈繞著一層極淡、卻極陰寒的氣。
不是普通陰魂的陰氣,而是帶著怨氣、血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巫法痕跡。
是陰巫。
當年的事,果然和陰術脫不了幹係。
我屏住呼吸,運轉體內陽氣,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一點點摸向土屋的後牆。
牆麵是夯土築成,年頭久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開裂。我湊到一道裂縫前,眯眼往裏望去。
屋裏很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勉強照亮角落。
一眼看去,屋子裏簡陋得很,一張破木床,一張缺腿的桌子,幾隻歪歪扭扭的凳子。可越是這樣普通,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屋裏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翻動什麽東西。
又像是,在埋什麽。
我心頭一緊,更加凝神細聽。
聲音是從床底下傳來的,斷斷續續,很小心,彷彿怕被人聽見。
陳阿公果然沒睡。
他在藏東西。
我正準備再靠近一些,忽然,屋裏的動靜停了。
緊接著,一道陰惻惻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土牆,直直落在我藏身的位置。
“誰在外麵?”
一個沙啞、幹澀,像破鑼摩擦的聲音,緩緩從屋裏響起。
是陳阿公。
他早就發現我了。
我沒有躲。
既然已經被察覺,再藏下去,反倒落了下風。
我挺直身子,緩緩從樹影裏走出來,站在土屋的後窗下,聲音平靜:“陳阿公,是我,青樹。”
屋裏沉默了片刻。
然後,燈光亮起。
一盞昏暗的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出來,把陳阿公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扭曲而陰森。
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
陳阿公站在門口,佝僂著背,身上穿著一件發黑的舊布衫,臉上布滿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像兩條陰冷的蛇,死死盯著我。
“小巫娃,你不去練你的符,守你的村子,大半夜跑到我這孤老頭子家門口,想幹什麽?”
他的語氣很衝,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警惕。
我沒有繞彎子,直視著他:“我來,是想問問阿公,幾十年前,那個外鄉姑孃的事。”
聽到“外鄉姑娘”四個字,陳阿公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就陰沉的臉,瞬間鐵青,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凶狠掩蓋。
“我不知道!”他猛地提高聲音,“什麽外鄉姑娘,早就死了,爛了,別來我這提!”
“她不是自己失蹤的。”我往前走了一步,陽氣微微外放,壓得他不由自主後退半步,“她失蹤之前,天天來你這裏幫忙。她一沒,你就突然有錢蓋了新房。”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陳阿公,她的死,和你有關係。”
陳阿公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慘白如紙。
他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許久,他才忽然怪笑起來,笑聲又幹又澀,聽得人頭皮發麻:
“有關係又怎麽樣?小娃娃,你還太嫩,不懂這村裏的規矩。有些事,不該你查,也查不得。”
他話音剛落,我忽然感覺到,四周的陰氣猛地一沉。
土屋的牆角、門縫、窗欞裏,一絲絲黑色的霧氣悄然爬了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纏向我的四肢。
是陰巫佈下的陣。
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有人敢來查當年的事。
陳阿公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當年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我眼神一冷,懷裏的青銅巫鼎瞬間發燙。
陽氣自鼎身噴湧而出,在我周身形成一層金光。
“你不過是個被陰巫利用的棋子。”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天,我既要查舊案,也要替村子,清掉你這顆毒瘤。”
話音落下,我一步踏入屋中。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顫,瘋狂搖曳。
一場藏了幾十年的陰謀,終於要在今夜,被徹底掀開。
而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答應過蘇晚,一定會活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