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墳崗回來,整個村子的氣氛都沉了下去。
開棺驗屍的事,終究沒能瞞住,沒幾天就傳遍了家家戶戶。有人害怕,有人歎息,有人私下裏偷偷議論著幾十年前的舊事,可真要問到細節,一個個又都閉緊了嘴,眼神躲閃,彷彿多說一句,就會引火燒身。
阿爹說,這不是鄉親們膽小,是當年的事太髒,沾著人命,纏著陰術,誰都怕沾上一身晦氣。
我沒有逼他們開口。
有些事,逼是逼不來的,隻能一點點,慢慢去查。
接下來幾天,我不再整日悶在院裏練符,而是常常在村裏轉悠。村頭的老槐樹下、曬穀場邊、水井旁,但凡有人紮堆說話的地方,我都會去坐一會兒,聽些閑言碎語,也暗中觀察每個人的神色。
阿爹教過我:修巫之人,不但要通陰陽,更要懂人心。人心一亂,陰邪纔有可乘之機。
我去得最多的,還是村東頭那一片。
一來,離蘇晚家近;二來,住在這裏的多是老人,不少人,都是當年舊事的親曆者。
每迴路過她家院子,我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有時她在院裏熬藥,藥香飄得很遠。看見我,她會停下手裏的活,輕輕喊一聲“青樹哥”,眼睛彎得很好看。有時她在喂雞,聽見我的腳步聲,會抬頭衝我笑一笑,再低頭繼續忙活。
我從不多打擾,大多時候隻是站在籬笆外,和她說上一兩句話,問問她孃的身子,叮囑她夜裏關好門窗,便轉身離開。
可即便隻是短短幾句,心裏也會踏實很久。
這天傍晚,我在村頭跟幾位老人閑聊,旁敲側擊,問起幾十年前那個外鄉姑孃的事。老人們要麽搖頭說記不清了,要麽就唉聲歎氣,隻道都是陳穀子爛芝麻,別再提了。
話裏話外,全是忌憚。
我心裏有數,不再多問,起身往回走。
剛走到蘇晚家附近,她忽然從院裏悄悄走出來,左右看了看,小聲喊住我:“青樹哥,你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手裏端著一個粗瓷碗,快步走到我麵前,臉頰微微泛紅,把碗往我手裏遞:“我剛煮的草藥湯,加了點紅棗,不苦的。你這幾天天天往外跑,費神,補一補。”
碗還溫著,熱氣撲在手背上,暖暖的。
我低頭一看,湯色清亮,飄著幾片紅棗和枸杞,香氣很淡,卻讓人心裏格外安穩。
“你特意給我煮的?”我輕聲問。
她點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娘說,你要查案子,還要防著那些髒東西,身子不能虧。我就……就隨便煮了點。”
風吹過,她的發絲輕輕飄起來,我伸手很自然地幫她別到耳後。
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溫溫軟軟的。
兩人同時一怔,都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快喝吧,涼了就不好了。”她聲音小小的。
我“嗯”了一聲,捧著碗,小口喝了起來。
湯不苦,帶著淡淡的甜,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心底,把這幾天在外沾的陰氣和疲憊,都驅散了大半。
“很好喝。”我喝完,把碗遞還給她,認真地說,“謝謝你,蘇晚。”
她接過碗,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寶貝一樣,輕輕笑了笑:“你喜歡就好,以後我常給你煮。”
頓了頓,她又抬頭,眼神裏帶著擔憂:“青樹哥,你查那些舊事,是不是很危險?我聽人說,當年知道事情的人,都不太敢說……”
我看著她,不想瞞她,也不想嚇她,隻輕聲道:“是有點難,但不危險。我有巫鼎,有阿爹,心裏也有分寸,不會拿自己亂來。”
我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何況,我還要好好守著村子,守著……你。”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清清楚楚。
蘇晚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摳著碗沿,小聲“嗯”了一下,細若蚊吟,卻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心裏像是被陽光填滿了。
原來這世間,除了陽氣、符咒、巫鼎、鎮邪之外,還有這樣溫柔的歡喜。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麽,抬頭看我,眼神認真,“我小時候聽我娘說過,當年那個外鄉姑娘失蹤前,經常去村西頭的老光棍陳阿公家裏幫忙做活。後來姑娘一沒,陳阿公就突然有錢了,還蓋了新房子。”
我心頭猛地一震。
陳阿公。
村裏最孤僻、最不愛說話的老人,就住在村西頭最邊上,靠近老墳崗的方向。這些天我轉悠了好幾次,他從來都是閉門不出,看見人就躲,眼神陰沉沉的。
原來破綻,在這裏。
蘇晚見我神色變化,連忙小聲叮囑:“青樹哥,你可別說是我說的。我娘說,陳阿公脾氣怪,還凶,我怕……”
“我知道。”我立刻點頭,安撫她,“你放心,我不會連累你。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再跟第三個人說。”
她用力點頭:“我不說。”
看著她信任又依賴的眼神,我心裏一暖,忍不住輕聲說:“蘇晚,有你在,很多事,我都不怕了。”
她臉頰又是一紅,輕輕咬著唇,抬眼看我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小聲道:“那你也要答應我,不管遇到什麽,都要平平安安回來。”
“我答應你。”
我一字一句,說得鄭重。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裏亮起燈火。
我和她站在籬笆邊,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話,可心裏都明白,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生了根,發了芽。
臨走前,我對她說:“這幾天夜裏,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別出門,好好待在屋裏。我可能,要去做一件有點險的事。”
她抬頭望著我,眼神裏有擔心,卻沒有阻攔,隻輕輕點頭:“我等你回來。”
就這四個字,比任何符咒都更能定我的心。
我轉身離開,腳步沉穩,朝著村西頭走去。
暮色漸濃,老墳崗方向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
陳阿公的小土房,孤零零立在樹影裏,門窗緊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沉。
我站在遠處,靜靜看著。
幾十年前的舊案,藏在村子裏的內鬼,和陰巫勾結的人……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這扇門後。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裏的青銅鼎。
鼎身溫熱,給我力量。
我知道,這一去,便是真正觸及陰謀的核心。
但我不怕。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一定會平平安安,回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