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火將白影困在中央,金光與陰氣交織纏繞,老墳崗上陰風呼嘯,飛沙走石。
那墳煞在符陣中淒厲嘶吼,時而狂躁如厲鬼,時而淒苦如弱女,神智在被操控與殘存本性之間來回撕扯。它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會兒血紅猙獰,一會兒又溢滿淚水,看著讓人心頭發沉。
我站在符陣外,沒有急於強攻。
阿爹說得對,它本是含冤而死的可憐人,若一劍鎮殺,看似省事,卻永遠斷不了根,背後的陰巫依舊會拿著這段冤屈,反複操控、禍害村子。
要徹底平息此事,唯有一個法子——
開棺,驗骨,查清楚她當年到底遭遇了什麽。
村民們在遠處嚇得不敢出聲,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裏有怕,也有好奇。蘇晚站在最前麵,雙手緊緊攥著衣襟,臉色蒼白,卻半步不退,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我,滿眼都是擔憂。
我與她遙遙對視一眼,微微點頭,示意她安心。
隻這一個細微動作,她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一絲。
阿爹走到我身旁,聲音低沉:“你想好了?開棺驗屍,是犯大忌的事,一旦沾了手,因果全算在石家頭上。”
“我想好了。”我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她冤屈不雪,村子永無寧日。石家既然守這一方山,這因果,我擔得起。”
阿爹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言,隻緩緩道:“我幫你。你鎮住墳煞,我來開棺啟土,免得陰氣衝散你的陽氣。”
“有勞阿爹。”
我不再耽擱,左手按緊青銅鼎,將鼎魂陽氣緩緩透出。這一次,我不用鎮殺之力,隻用安魂、定魄、淨心的陽氣,一點點裹住那道白影。
金光柔和如暖陽,不再淩厲逼人。
白影在金光中漸漸安靜下來,狂嘶變成低泣,掙紮變得微弱。那雙血紅的眼,慢慢恢複成一片空洞的蒼白,怨氣雖在,凶性卻被暫時壓下。
“我不殺你。”我望著它,一字一句開口,聲音借陽氣傳開,直入它魂內,“今日開你的棺,查你的冤。若真有人害你,石家必給你一個公道。”
白影怔怔望著我,魂體微微顫動,兩行血淚緩緩滑落。
它竟似聽懂了,輕輕點了一下頭。
阿爹見時機已到,立刻提劍上前,走到那座斷碑老墳前。桃木劍在墳頭畫了一道啟土符,口中低喝:“冤魂有靈,暫且迴避;石家啟棺,隻為查冤!”
劍尖一點地麵。
“轟!”
土層自動翻開,露出一口早已腐朽不堪的薄皮棺材。
棺木一露,一股濃烈的黴氣與陰氣衝天而起,周圍草木瞬間枯黃一片。
村民們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蘇晚更是捂住了嘴,才沒叫出聲,可眼神裏的恐懼,怎麽也藏不住。
我一邊維持陽氣鎮住白影,一邊分心留意著她的方向。
隻要她有半分危險,我會不顧一切先衝過去護她。
阿爹屏住呼吸,用劍尖挑開腐朽的棺蓋。
“吱呀——”一聲刺耳聲響,棺蓋應聲而碎。
棺內景象,一目瞭然。
一具殘缺不全的白骨,蜷縮在棺底,四肢骨節有明顯被打斷的痕跡,頭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明顯是被人重擊致死。更詭異的是,屍骨胸口位置,牢牢釘著一枚漆黑的鐵釘,釘身刻滿扭曲的陰符。
“是鎮魂釘!”阿爹臉色一冷,“難怪她怨氣不散,還能被人操控成墳煞——當年有人殺了她,再用鎮魂釘把她魂魄釘在屍身裏,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心頭一沉。
好狠的手段。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仇殺,是要讓死者魂飛魄散、永世為奴。
白影看見棺內屍骨,瞬間崩潰,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魂體劇烈顫抖,怨氣幾乎要衝破金光的束縛。它指著棺木,又指向村子方向,不停地比劃,嘴裏發出模糊而淒厲的哭喊:
“害我……搶我……埋我……釘我……”
我心中一動,轉頭看向阿爹:“阿爹,你看這屍骨的衣著碎片,還有這棺木樣式,像不像幾十年前,那個從外鄉嫁來、後來突然失蹤的姑娘?”
阿爹蹲下身,仔細翻看殘存的碎布與骨齡,緩緩點頭:“沒錯,就是她。當年村裏人都傳,她跟人私奔了,隻有老一輩私下說,她是被人害了。看來,傳言是假,冤情是真。”
他從屍骨上拔下那枚鎮魂釘,鐵釘一離屍骨,白影頓時輕鬆不少,魂體都清晰了幾分。阿爹將鐵釘用陽符包裹,沉聲道:“這釘子上的陰符,和之前老陰巫用的是同一路手法。”
我眼神一冷。
果然。
從老墳崗的陰陣,到瘋牛獸蠱,再到這枚鎮魂釘、被操控的墳煞,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夥陰巫在佈局。
他們不僅要報複石家,還要拿著這些陳年舊冤,不斷養煞、積陰、壯大勢力。
我看向那道白影,語氣鄭重:“你的冤屈,我們已經看到了。害死你的人、釘你魂魄的人,我會一一查出來。在此之前,你先安心,不要再被人操控,不要再害村民。”
白影望著我,又遙遙看了一眼村子,最後目光輕輕落在人群中的蘇晚身上。
那一眼,沒有凶煞,隻有一絲羨慕與淒然。
同為女子,一個安穩活在人間,一個沉冤埋骨幾十年。
它緩緩低下頭,對著我深深一拜,魂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道白影,縮回棺中,不再躁動。
墳煞,暫時安度了。
阿爹重新將棺木蓋好,填土複原,又在墳頭貼了一道安魂符。
“暫時穩住了。”他鬆了口氣,看向我,“但這隻是緩兵之計。不找出當年下殺手、又和陰巫勾結的人,這冤屈,永遠了不了。”
我點頭,握緊手中的青銅鼎。
鼎身溫熱,陽氣安穩。
我轉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蘇晚身上。
她還站在原地,望著我,眼神裏的恐懼早已散去,隻剩下滿滿的安心與依賴。見我看過來,她輕輕對我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放心的笑。
那一刻,風停了,雲散了,老墳崗的陰氣,都淡了幾分。
我忽然明白。
我修巫法,練陽氣,握巫鼎,鎮邪祟,不隻是為了石家的使命,更是為了守護這人間煙火,守護這一張張安穩的笑臉,守護眼前這個,讓我心生牽掛的姑娘。
阿爹拍了拍我的肩,沉聲道:“回去吧。接下來,我們要查的,不隻是陰巫,還有村裏藏了幾十年的內鬼。”
我“嗯”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老墳,又深深望了一眼蘇晚。
舊案浮出水麵,陰謀才剛掀開一角。
前路依舊凶險,可我心已定,步已穩。
從今往後,
邪祟來,我便鎮。
冤屈來,我便雪。
人間燈火,我來守。
心上之人,我來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