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村裏還算安穩，老墳崗的哭聲沒再響起，可阿爹說，那是陰物在蟄伏，不是真的安分了。
我白天依舊練符、打坐，可心裏總不自覺，會繞到村東頭去轉一圈。有時遠遠看見蘇晚在院裏曬藥、喂雞，便站在樹後看一會兒，心裏安安穩穩的，再悄悄離開。
阿爹看在眼裏，隻笑我：“想見就去見，躲躲藏藏，哪有半分石家巫祝的樣子。”
我被說得臉熱，卻也真的記在了心上。
這天一早，天剛亮，霧氣還沒散，我剛在院裏打完一套安魂拳，就聽見院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猶豫了幾下，才小聲喊：
“青樹哥，在嗎？”
是蘇晚的聲音。
我心頭一跳，連忙擦了把汗，快步開門。
她站在門口，背著小藥筐，頭發上還沾著幾顆細小的霧珠，臉頰被晨風吹得微微泛紅，看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我要上山采點止嗽草和柴胡，我娘最近咳得又重了。”她指尖輕輕摳著筐帶，小聲道，“你上次說，要是上山，可以叫你一起……”
話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低，耳尖都紅了。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哪裏還有半分遲疑，立刻點頭：
“好，我陪你去。”
我回身跟阿爹說了一聲，阿爹揮揮手，笑得意味深長：“去吧，路上多照看人家姑娘，順便往老墳崗方向繞一繞，查探一下陰氣。”
我應下，隨手拿了桃木短劍和幾張陽符揣在懷裏，又把青銅鼎貼身放好，便跟蘇晚一起上山。
清晨的山路，霧氣繚繞，草木濕潤，踩上去軟軟的。空氣裏全是青草與露水的清味，比符紙和硃砂的氣息，要溫柔太多。
蘇晚走在我身側，步子輕輕的，怕踩斷路邊的草。
她一路小聲跟我說著哪種草能止咳，哪種根能止疼，哪些花能清火，眼睛亮晶晶的，說起草藥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安靜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句。她便很認真地給我解釋，語氣輕柔，耐心得很。
走著走著，霧漸漸散了，太陽爬上山頭，金光灑在林間，暖洋洋的。
她走到一片坡地，眼睛一亮：“就是這兒，止嗽草最多。”
她放下藥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著草，指尖輕輕拂去泥土，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碰什麽易碎的東西。
我站在一旁，沒有打擾，隻是守在附近，一邊留意四周陰氣，一邊看著她的身影。
陽光落在她側臉，睫毛長長的，投下淺淺的影子。風一吹，發絲飄到臉頰，她便輕輕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山裏所有的陽氣、正氣、人間暖意，好像都聚在了她身上。
“青樹哥，你也坐會兒呀，不用一直站著。”她回頭看我，笑著拍了拍身邊的草地。
我依言坐下，離她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
“你懂的草藥真多。”我輕聲說。
“從小跟著我娘學的。”她低頭整理著筐裏的草藥，“我娘說，人活在山裏，靠天靠地，也要靠自己，多懂一點東西，就少求一點人。”
我心裏微微一疼：“你很辛苦。”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笑得幹淨又坦然：“不辛苦，有我娘在，有這幾畝地、幾筐草藥，我就覺得挺好的。”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我，眼神認真：“再說，有你和石大叔守著村子，我們再辛苦，心也是安的。”
我心口猛地一熱，看著她的眼睛，一時竟忘了說話。
長這麽大，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石家小巫祝，天生就該鎮邪、守山、擋災。可隻有她，看見我在拚命，也記得我會怕，會險，會累。
就在這時，我懷裏的青銅鼎，輕輕一震。
不是警惕，不是發威，隻是一絲溫和的暖意，像是在替我歡喜。
我回過神，怕她察覺異樣，連忙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老墳崗方向。
那邊林木幽深，陰氣隱隱凝聚，雖然不重，卻始終沒有散盡。
“那邊就是老墳崗？”蘇晚順著我的目光望去，聲音輕了些，有些怕，卻還是強撐著，“那東西……真的還在嗎？”
“還在。”我點頭，語氣沉了沉，“而且不是自己作祟，是有人在背後用陰術吊著它的怨氣。”
蘇晚輕輕“啊”了一聲，下意識往我這邊靠近了一點。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心頭又是一跳。
我下意識往她身邊挪了挪，輕聲安慰：“別怕，有我在，它近不了你身。”
她抬頭看我，眼神裏有依賴，有信任，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又安靜坐了片刻。
風輕輕吹過，林間鳥鳴清脆，陽光正好，身邊有心上人。
我忽然覺得，就算日後要麵對再凶的邪祟、再陰的巫法，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因為我心裏，有了要護著的人。
蘇晚采夠了草藥，把藥筐收拾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夠啦，我們回去吧。”
我站起身，自然地接過她的藥筐，背在自己肩上。
藥筐不重，可我心裏，卻覺得沉甸甸的，滿是安穩。
她看著我，臉頰微紅，沒有推辭，隻是小聲說：“謝謝你，青樹哥。”
“跟我不用客氣。”
我走在她身側，一路護著她下山。
山路彎彎，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偶爾靠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快到村口時，她忽然停下，小聲對我說：
“以後我再上山，還能叫你嗎？”
我心頭一喜，立刻點頭，聲音都不自覺放柔：
“隨時都可以。”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比山間的朝陽還要好看。
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這條以巫道、鎮邪、守山為生的路，從今天起，多了一道溫柔的光。
而老墳崗深處那道陰晦的影子，也在這人間暖意裏，顯得越發可憎。
我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
一定要盡快查清那墳煞的冤屈，揪出背後操控的陰人，還村子安寧，也護她一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