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老墳崗那夜過後,我日子便多了一絲不一樣的動靜。
以前我多半是悶在院裏練符、研咒、跟著阿爹整理巫書,一天下來說不上幾句話,滿腦子都是陰氣、煞氣、符文、陣法。可現在,我總會有意無意,在村裏多走上幾圈。
阿爹看在眼裏,隻笑說:“巫者先入世,方能出世鎮邪。你這樣,纔像個能擔大事的人。”
我嘴上不說,心裏卻清楚,我多逛的那幾段路,有一段,是剛好經過蘇晚家門口的。
她家在村東頭,挨著一條小溪,院子小卻收拾得幹幹淨淨,籬笆上爬著些牽牛花,門口總曬著草藥。
她多半是在家熬藥、洗衣、搓麻繩,或是坐在小凳上摘野菜。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往那兒一坐,就像一幅清淡的山鄉畫。
這天午後,日頭不烈,風軟軟的。
我揣著幾張剛畫好的安魂符,藉口去村頭給張家老人送符,故意繞到她家門口。
她正坐在小板凳上,低頭擇著筐裏的草藥,指尖纖細,動作輕緩,陽光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淺黃的柔光。
我腳步不自覺放輕,怕驚擾了她。
她先聽見動靜,抬起頭,一見是我,眼睛先亮了亮,隨即露出淺淺的笑。
“青樹哥。”
這一聲喊得自然,像認識了很多年。
我站在籬笆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鼻尖,輕聲道:“路過,看你在忙。”
“不忙的。”她放下手裏的草藥,起身拍了拍衣角,“你要不要進來坐會兒?我剛晾了白開水,涼得正好。”
我遲疑了一瞬。
長這麽大,我極少進同齡姑孃的院子,更別說坐下喝水。可看著她幹淨明亮的眼神,我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好。”
我跟著她走進小院。
院裏擺著兩張舊竹椅,一張小竹桌,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旁邊堆著半筐柴胡和車前草。到處都是淡淡的草藥香,清清爽爽,聞著讓人心裏安穩。
蘇晚給我倒了一碗白開水,水是涼的,入口甘甜。
“你經常上山采藥嗎?”我隨口問。
“嗯。”她坐在我對麵的小凳上,繼續擇菜,聲音輕輕的,“我娘身子弱,常年咳嗽、心慌,抓藥費錢,我就自己上山采,能省一點是一點。”
她說得平淡,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我心裏微微一酸。
我從小有阿爹護著,有巫鼎傍身,雖不算大富大貴,卻從沒為吃穿藥錢愁過。而她這樣一個姑孃家,卻要日日上山、操勞家務,撐起半個家。
“山上不安全,尤其是靠近老墳崗那一片。”我忍不住叮囑,“以後要采藥,叫我一聲,我陪你去。”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愣。
這話,說得太親近了些。
蘇晚擇菜的手也頓了一下,臉頰微微泛起一層淺紅,低下頭,耳尖都悄悄熱了。
她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隻輕輕“嗯”了一聲,細若蚊吟。
風輕輕吹過,籬笆上的牽牛花晃了晃。
一時間,院裏隻剩她指尖撥弄草藥的細碎聲響。
我不敢再亂說話,隻安安靜靜坐著,看她低頭忙碌的模樣。陽光、微風、草藥香、眼前安靜的姑娘,構成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平和。
以前我總覺得,修行就是要清心寡慾,遠離塵囂,不近人情。可此刻我才明白,阿爹說的“入世”,不是讓我沾惹是非,而是讓我看見這些人間的暖、尋常的好。
守得住這些,我纔有資格去鎮那些山精邪祟。
“對了,青樹哥。”她忽然抬頭,眼神有些擔憂,“老墳崗那東西……你們處理好了嗎?夜裏我聽我娘說,還是有點怪聲音。”
我收起心頭微動,神色稍稍一正:“還沒有。那不是普通的鬼,是含冤的墳煞,背後還有人在操控。我和阿爹還要再查。”
“那你一定要小心。”她立刻道,語氣裏的擔心藏不住,“那些東西邪門得很,你別總一個人往前衝。”
我心頭一暖,點了點頭:“我知道。”
怕她太過擔心,我又放緩語氣:“我有巫鼎,尋常邪祟近不了身。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事情擺平,不讓村裏再有人受驚嚇。”
她看著我,認真地點頭:“我信你。”
就這三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股暖流,輕輕撞在我心上。
我在她院裏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大多時候是她在忙,我在旁安靜看著,偶爾說一兩句話。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內容,都是些家長裏短、草藥習性、村裏瑣事。
可每一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臨走時,她從屋裏拿出一小包幹菊花。
“這個泡水喝,明目清火,你天天畫符費眼睛。”她遞到我手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我接過那包幹菊花,還帶著她手上淡淡的溫度。
“謝謝你。”
我走出她家門,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籬笆門口,望著我,見我回頭,又輕輕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那一幕,像一幅畫,牢牢印在了我眼裏。
回到家,我把那包幹菊花放在窗台,風一吹,淡淡清香飄滿一屋。
阿爹從裏屋出來,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心定了?”
我臉上微熱,沒好意思承認,也沒否認。
阿爹也不逼我說,隻拍了拍我肩膀:“心有牽掛,不是壞事。有想守護的人,術才會更穩,道才會更堅。隻是記住,你是石家巫祝,兒女情長可以有,但不能亂了道心。”
“我明白。”
我點頭,望向窗外。
夕陽正沉,天邊一片暖紅。
老墳崗的冤屈未雪,背後的陰人未現,前路依舊凶險。
可我不再是那個隻懂持劍鎮邪的孤單少年。
我心裏,多了一縷人間煙火,多了一個淺淺的身影。
往後,我斬邪,是為守護一方安寧。
我修行,是為能穩穩站在這人間,護得住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