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更重了。
老墳崗的風像是有了形狀，繞著墳包打旋，捲起一地腐葉，打在我臉上，又冷又癢。王家十幾口人縮在林子口，沒人敢再往前邁一步，隻敢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著娃子的小名，聲音在霧裏飄不遠，就被吞得幹幹淨淨。
阿爹把那隻小布鞋揣進懷裏，抬手解下背上的巫具包。拉鏈拉開的一瞬，我聞到一股混雜著硃砂、艾草、還有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那是屬於石家巫術的味道。
他先取出一截烏黑的牛角，又拿出一小捆曬幹的艾草，用打火石點著。煙不濃，卻是青白色，直直往上飄，沒有被霧氣衝散，反而像一根線，往老墳崗深處紮了進去。
“跟著煙走。”阿爹頭也不回地說。
我嚥了口唾沫，緊緊跟在他身後。腳下的土又軟又濕，踩下去微微下陷，時不時能踢到半截枯骨、碎裂的陶片，看得我頭皮發麻。
阿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嘴裏低聲念著調子古怪的話。不是苗語，也不是漢話，音節短促又沉悶，像是在跟這山裏的什麽東西對話。
“阿爹，我們真能找到娃子嗎？”我小聲問。
“能。”他答得幹脆，“他魂還沒散，隻是被迷了眼，困在陰地界裏打轉。”
我聽不懂什麽叫“陰地界”，隻覺得周圍越來越靜，靜得隻能聽見我和阿爹的呼吸聲，還有艾草煙輕微的“劈啪”聲。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阿爹忽然停住。
他抬眼望向左側一片密得不透風的灌木叢，眉頭皺起：“在裏麵。”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叢灌木長得張牙舞爪，枝椏交錯，像一隻合起來的大手，把裏麵遮得嚴嚴實實。別說一個娃子，就算是隻兔子鑽進去，也看不見影。
可阿爹說得篤定。
他上前一步，從巫具包裏摸出一張黃符，兩指夾住，口中唸咒，隨手一拋。
符紙沒有落地，竟憑空懸在灌木前，微微晃動。
下一刻，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片密密麻麻的枝椏，像是有生命一般，緩緩朝兩邊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縫。縫隙裏黑沉沉的，比外麵的霧還要濃，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一股小孩子身上的奶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哭腔。
“哇——”
一聲微弱的啼哭，從黑暗裏飄出來。
是王家娃子。
我渾身一僵，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
阿爹臉色不變，隻沉聲道：“青樹，站在原地別動，不管看見什麽，都別出聲，別亂跑。”
他說完，彎腰鑽進了那道縫隙裏。
我一個人站在外麵，霧氣裹著我，耳邊隻有那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我不敢動，不敢回頭，隻能死死盯著那道黑縫。
沒過多久，裏麵傳來阿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古老難懂的咒言，聲調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威嚴。
然後，哭聲停了。
又過了片刻，阿爹抱著一個昏睡的小男孩走了出來。孩子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正是失蹤的王家娃。
“找到了。”阿爹聲音平靜，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鬆了一大口氣，腿卻有點發軟。
可還沒等我緩過神，林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不是野獸，不是鳥鳴，尖銳刺耳，聽得人腦子發懵。
緊接著，四周的霧氣猛地翻騰起來，原本青白的艾草煙，瞬間被染成了淡淡的灰黑色。
阿爹臉色一沉，把孩子往我懷裏一塞：“抱住，往回跑，交給王家的人，別回頭。”
“阿爹，你呢？”我急了。
“我斷後。”他隻說三個字，已經轉過身，麵對那片漆黑的密林。
我懷裏抱著軟乎乎的娃子，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可背後那股陰冷的氣息越來越重，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黑暗裏逼近。
“跑！”阿爹低喝一聲。
我不敢猶豫，抱緊娃子，轉身就往墳崗外衝。霧氣打在臉上，我什麽都顧不上，隻一個勁往前跑，耳邊風聲呼嘯，還夾雜著阿爹唸咒的聲音，以及某種東西碰撞、嘶吼的異響。
等我跌跌撞撞衝出老墳崗，衝到王家眾人麵前時，幾乎是脫力般跪倒在地。
“找到了……娃子找到了……”
王家媳婦撲過來，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其他人圍著我，又是感激又是後怕，七嘴八舌地問裏麵發生了什麽。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隻是死死望著老墳崗的方向。
霧，還沒散。
阿爹還在裏麵。
沒過多久，林子裏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像是有什麽重物倒地。
緊接著，一切又恢複了死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像是凍住了。
剛才那一聲悶響，實在太像人倒地的聲音。
王家的人也不敢出聲了，一個個臉色發白，望著濃霧翻滾的老墳崗方向，連呼吸都放輕了。
“石巫祝他……”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又不敢往下說。
我懷裏的娃子還在昏睡，呼吸輕得像一縷煙。我把他交到他娘手裏，抬腳就要往林子裏衝。
“我去接阿爹！”
“青樹娃，使不得！”寨裏的長輩一把拉住我，“裏麵邪性得很，你阿爹都應付得艱難，你進去隻會添亂！”
我掙了兩下，沒掙開。
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就這麽幹等著。
就在這時——
霧裏，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一身深色苗衣，肩上挎著巫具包，身形挺拔，步子沉穩。
是阿爹。
我一下子鬆了勁，差點癱坐在地上。
“阿爹！”
他應了一聲，聲音略有些啞，卻依舊平穩。走近了我纔看見，他袖口被撕爛了一道口子，小臂上有幾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被什麽尖爪劃的。
但人沒事。
王家的人“撲通”一聲全跪了下來，又是磕頭又是道謝。阿爹隻是擺了擺手，淡淡道：“孩子丟了一魂二魄，今晚我來叫魂，你們在家守著，別讓生人靠近，別開大門。”
眾人連連應下，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都沒說話，隻是跟在阿爹身後。
霧氣漸漸散了些，夕陽從山尖漏下來一點微光，把山林染得一片昏黃。可我心裏，卻是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