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墳崗的風,冷得像浸了冰水。
那道白影從斷碑墳頭緩緩飄起,衣袂無聲,隻在荒草間留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哭聲停了,可那股陰寒怨氣,卻比剛才更重,沉甸甸壓在胸口,讓人喘不上氣。
阿爹往前站了半步,將我稍稍護在身後,桃木劍橫在胸前,指尖已暗暗捏了鎮煞訣。
“這不是普通的橫死遊魂。”他聲音壓得極低,“身上有引煞咒的痕跡,是有人刻意把她煉成墳煞,用來擾村。”
我點點頭,手心按在懷裏的青銅鼎上。
鼎身微微發燙,卻不躁烈,反倒透出一股沉穩的陽氣,像在告訴我:別急,先看,先辨。
白影飄得近了。
長發垂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她沒有撲上來撕咬,也沒有尖嘯作祟,隻是靜靜地停在幾步之外,微微偏著頭,像是在看我們,又像是在看很遠、很舊的一段往事。
尋常陰煞見了巫祝,要麽狂躁,要麽躲避。
可她沒有。
隻有怨,隻有苦,隻有一股沉在心底、說不出口的屈。
我心頭忽然一動。
“阿爹,她好像……不是要害人。”
阿爹微微一怔,隨即眯眼細看。
片刻後,他眉頭稍鬆:“你看得沒錯。她怨氣雖重,性卻不凶,是被人強行催動,身不由己。”
話音剛落,白影忽然輕輕一顫。
一陣更輕、更細的嗚咽聲,從她發絲間漏出來,不似淒厲,反倒像委屈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村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細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低低的驚呼:
“誰在那裏?!”
聲音很清,很軟,帶著一點慌,卻不刺耳。
我和阿爹同時轉頭。
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亮了路口站著的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身素淨布衫,頭發簡單挽著,肩上挎著一個小小的藥筐,筐邊還露著半截草藥葉子。顯然是上山采草藥,無意間走到了老墳崗邊上。
姑娘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被這墳地、這陰風、這隱隱約約的白影嚇著了,可她沒有轉身就跑,隻是站在原地,一手緊緊抓著筐帶,一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眼神裏有怕,卻也有一股強撐出來的鎮定。
我一時看得微怔。
山裏姑娘我見得多,潑辣的、靦腆的、勤快的,都有。
可像她這樣,明明怕得身子微顫,卻依舊不肯丟下藥筐、不肯慌不擇路亂跑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她也看見了我和阿爹。
看清是村裏石巫祝父子,她明顯鬆了口氣,腳步輕輕往前挪了挪,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發緊:
“石大叔,青樹哥……你們、你們怎麽在這兒?”
阿爹收了劍勢,語氣放緩:“蘇晚丫頭,這天都黑透了,你怎麽一個人上山采藥?不要命了?”
原來她叫蘇晚。
我心裏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蘇晚低下頭,輕輕捋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劉海,小聲道:“我娘咳嗽老不好,我想采點止嗽草回去煮水……沒想到走到這邊來了。”
她說著,目光下意識往墳崗中央瞟了一眼,正好瞥見那道若隱若現的白影,身子猛地一顫,筐子都輕輕晃了一下。
“那、那是什麽……”
我怕她受驚太過,丟了陽氣,立刻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與那白影之間,同時悄悄催動一絲巫鼎陽氣,在她身後輕輕一護。
“別害怕。”我聲音放得很輕,“是山裏的舊遊魂,我和阿爹在處理。”
我的手離她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幹淨的草藥清香,和這墳地的陰死氣格格不入。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像山澗裏的泉水,明明還帶著怕,卻很認真地對我說:
“青樹哥,你要小心。”
就這一句,簡簡單單,卻讓我心口莫名一暖。
長這麽大,所有人見了我,要麽喊“小巫祝”,要麽帶著敬畏,要麽躲著走。
第一次有人,在這種陰森森的地方,第一句話是叫我小心。
阿爹在旁看了一眼,沒點破,隻沉聲道:
“青樹,你先送蘇晚丫頭回村,這裏我先盯著。這墳煞有蹊蹺,不能硬來,要先問清她的冤屈。”
我一愣:“阿爹,你一個人……”
“無妨。”阿爹擺了擺手,眼神深意地看了我一下,“你送她回去,順便跟村裏人說一聲,夜裏關好門窗,暫且別靠近老墳崗。你也該……多往村裏走走,多沾點人間氣了。”
我瞬間明白阿爹的意思。
以前我不是跟著他學巫法,就是待在家裏看符書、練咒訣,日子過得簡單又清淨,幾乎算是半閉門不出。
可如今鼎魂醒了,陰巫一脈的暗流又在湧動,我不能再做一個隻懂深山鬥法的少年巫祝。
我要入世。
要懂人心,要知人情,要看得見人間的暖,才守得住人間的安。
“好。”
我應了一聲,轉頭對蘇晚道:“我送你回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乖乖跟在我身旁,不再多問,也不再害怕。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小路往山下走。
夜風吹過,草葉沙沙。
她的藥筐偶爾碰到我的胳膊,輕得像一片雲。
我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腳步,配合她的步子。
一路上,她偶爾小聲跟我說幾句草藥的名字,說她孃的身體,說村裏誰家的雞又下了雙黃蛋。
都是些瑣碎、平常、煙火氣十足的小事。
我安靜地聽著,一句一句應著。
懷裏的青銅鼎依舊溫熱,可這一次,不再是為了鎮邪、鬥法、拚命。
隻是安安穩穩地,陪著我走在人間的小路上。
走到村口時,她停下腳步,對我輕輕鞠了一躬。
“今天多謝你了,青樹哥。”
月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又幹淨。
我心頭輕輕一跳,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目光,低聲道:
“不用。以後天黑,別一個人上山了。”
“我知道啦。”她笑了笑,眼睛彎起來,像月牙,“那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她說完,挎著藥筐,輕輕巧巧地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風還在吹,可已經不冷了。
我忽然明白阿爹那句話的意思。
修巫之道,不隻是斬邪、鎮煞、守山。
更是守住這人間一盞盞燈,一戶戶炊煙,一個個像蘇晚這樣,明明膽小,卻依舊認真活著、溫柔待人的普通人。
我抬手摸了摸懷裏的青銅鼎。
鼎魂安靜,似有會意。
舊的墳煞未清,背後的陰人未現。
可從這一夜開始,我的路,不再隻有深山與陰氣。
我也要走進這人間煙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