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穩日子，隻過了短短三天。
那天夜裏，月色發灰，雲層壓得很低，連風都帶著一股黏糊糊的潮氣。我正坐在燈下翻看阿爹留下的舊巫書，懷裏青銅鼎安安靜靜，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忽然，村西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女人的聲音，嚇得整條村子的狗瞬間狂吠起來。
我心頭一緊，合上書就往外衝。
阿爹比我更快，已經提著桃木劍站在院門口，臉色沉得厲害。
“是李寡婦家。”他低聲道，“聲音不對，是撞著邪了。”
我們父子倆一路疾走，村道上已經陸陸續續亮起燈火，不少人披著衣服出來探頭探腦，臉上全是慌色。
李寡婦家院子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她癱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渾身發抖，眼神空洞，嘴裏反反複複隻唸叨著一句話：
“別抓我……別抓我……我沒做虧心事……”
她兒子小石頭縮在她懷裏，嚇得哇哇大哭。
阿爹分開人群，上前搭了搭李寡婦的脈門，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眉頭越皺越緊。
“魂嚇散了一半，是被陰物驚著了。”他轉頭問旁邊的鄰居，“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一個老漢顫聲道：“我們也剛到，就聽見她在院裏喊，說是……說是夜裏起來喂雞，看見墳地那邊，站著個白影子，對她招手。”
我心裏咯噔一下。
墳地。
說的正是村後那片老墳崗。
我剛鎮壓完陰巫才幾天，那裏居然又出東西了？
阿爹沉聲道：“青樹，你在這穩住她魂魄，我去老墳崗看看。”
“我跟你一起。”我立刻跟上。
阿爹看了我一眼，沒拒絕，隻塞給我一疊陽符：“小心，這東西不簡單，能主動嚇人勾魂，絕不是普通遊魂。”
兩人摸黑往村後老墳崗走。
夜色越來越重，月光被雲徹底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越靠近墳地，空氣越冷，草木上凝結的露水都是冰的。
我懷裏的青銅鼎，漸漸開始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暖，是帶著警惕的熱——鼎魂在預警。
剛走到墳崗邊緣，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飄了過來。
不是哭喪，不是悲泣，是那種冷冰冰、空蕩蕩的聲音，像從土裏鑽出來的。
“嗚嗚……嗚嗚……”
我和阿爹對視一眼，同時放輕腳步，悄悄摸了過去。
老墳崗裏，荒草長得比人還高，一座座舊墳錯落分佈，不少墳頭都塌了半邊，看著格外淒涼。
哭聲是從最裏麵那座老墳傳出來的。
那座墳年頭最久，連墓碑都斷了，村裏人都說，埋的是幾十年前一個橫死的外鄉女人，一直不太安穩，但以前頂多就是夜裏有點動靜，從沒像現在這樣，直接跑出來嚇人。
我們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麵，悄悄探頭一看。
月光恰好破開一絲雲層，灑下一片冷光。
隻見那座老墳頭上，坐著一道白影。
長發遮臉，身穿一身破舊的白衣，低著頭，一動不動，隻在那裏幽幽地哭。
陰氣，濃得像霧一樣，從墳頭往外冒。
阿爹聲音壓得極低：“不是普通女鬼，是被人引動的墳煞。”
我一怔：“引動？”
“嗯。”阿爹點頭，眼神銳利，“她本身隻是怨氣重，成不了氣候。但有人在下麵動了手腳，用陰術養著她，讓她變成煞，專門出來驚擾村子。”
我心頭一沉。
果然和阿爹之前說的一樣。
那個老陰巫，真的隻是一顆棋子。
背後還有人，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白影忽然不哭了。
她緩緩抬起頭。
雖然看不清臉，可我分明感覺到，一雙冰冷的眼睛，直直朝我和阿爹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
下一刻，她飄了起來，輕飄飄地，朝我們這邊靠近。
陰氣撲麵而來，凍得人骨頭都疼。
阿爹握緊桃木劍，低聲道：
“青樹，準備好。”
“這一次，我們要揪出來的，不隻是一個女鬼，是藏在她背後的人。”
白影已經飄到了樹前。
長發縫隙裏，露出一雙全是眼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