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碎傳信符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洞口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阿爹提著桃木劍,一身風塵,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鬢角都被露水打濕。他一衝進山洞,看見滿地陰氣灰燼,再看向我雖然虛弱卻完好無損的模樣,緊繃的臉色才稍稍鬆緩。
可當他目光掃過那座崩塌的陰巫祭壇,又落在我懷裏微微發亮的青銅鼎上時,神情驟然變得凝重。
“你……當真獨自鎮壓了那陰巫?”
我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嗯,他佈下的聚陰陣、本命蠱,都被巫鼎破了。”
阿爹快步走到我麵前,伸手搭在我腕上。一絲溫和醇厚的陽氣探入我體內,遊走一週後,他眉頭緩緩舒展。
“傷得不輕,陽氣耗損大半,但根基未損,還有巫鼎餘溫護著經脈,不打緊。”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尊青銅小鼎,“真正讓我意外的是,鼎魂醒了。”
我心頭一動:“阿爹,鼎魂到底是什麽?我之前隻當它是件溫養陽氣的法器。”
阿爹沒有立刻回答,先是揮袖掃淨地上一塊幹淨岩石,拉著我坐下,這才緩緩開口。山洞外天光已亮,一縷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青銅鼎上,映得鼎身古老紋路隱隱生輝。
“這尊巫鼎,不是普通法器。”阿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追溯往事的肅穆,“它是我們石家開山祖師,親手采靈山陽金、混五嶽土、引九天陽氣鑄成的。從鑄成那一天起,它就不是死物,而是有靈。”
“有靈?”
“對。”阿爹點頭,“鼎內藏著我們石家曆代巫祝的修行意念、正氣與鎮邪功德。一代又一代累積下來,便凝成了鼎魂。隻是近百年來,天下陰氣漸弱,邪祟不顯,鼎魂一直沉眠,尋常時候隻透出一絲溫陽之氣,誰也想不到,會在你手上徹底醒轉。”
我低頭看著懷中的小鼎,心中震撼難言。原來我一直隨身攜帶的,不隻是一件傳家之物,而是石家數代人的正氣與堅守。
“那陰巫說,當年你祖上,也隻勉強催動半分鼎力?”我想起老陰巫臨死前的話。
阿爹苦笑一聲:“他說的是真的。鼎魂認主,不是看修為高低,是看心性、看執念、看是否有捨身鎮邪的決心。你在山洞裏,被本命蠱噬咬,瀕臨絕境卻沒有退後半步,一心要護石家道統、護山下村落,這份心,感動了鼎魂,它才肯為你蘇醒。”
他伸手輕輕撫過鼎身,眼神裏有欣慰,也有悵然。
“我這一生,鑽研巫法、畫符唸咒、安魂鎮煞,自以為對得起石家身份,可終究少了一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勁,鼎魂始終不肯認我。青樹,你比阿爹強。”
我連忙搖頭:“若不是阿爹從小教我安身立命、教我正氣為先,我早就在**林裏著了道,根本走不到那山洞。”
阿爹笑了笑,不再多言,隻起身道:“此地陰氣雖散,卻仍是陰巫巢穴,不宜久留。先跟我回村,把事情原委跟鄉親們說清楚,也安穩一下人心。”
我撐著桃木劍站起身,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懷裏巫鼎暖意不斷,精神已然好了大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山洞。
清晨的山林空氣清新,鳥語陣陣,昨夜的陰森恐怖彷彿一場噩夢。陽光穿過樹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從骨子裏感到舒坦。
一路下山,阿爹簡單問了我鬥法的經過。從眼煞陣、**林,到巫偶夜襲、陰洞死鬥,我一一細說。當講到陰巫化身阿爹幻影惑我心神時,阿爹臉色微沉。
“陰巫最擅長攻人心軟肋。”他沉聲道,“你能守住心神,不被親情幻象所迷,這一關,比打贏鬥法更難得。”
快到村口時,已經有早起的村民看見我們。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村口就圍滿了人。
昨天放牛坡瘋牛的事本就鬧得人心惶惶,後來又聽說我獨自進山追邪祟,不少人都捏著一把汗,生怕我出意外。
此刻見我和阿爹平安歸來,眾人頓時鬆了口氣,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石巫祝,青樹小哥,你們可算回來了!”
“那害人的邪祟呢?除掉了嗎?”
“以後村裏的牛、雞鴨,還會不會中邪啊?”
阿爹抬手壓了壓,場麵立刻安靜下來。他聲音清朗,傳遍整個村口:
“鄉親們放心,背後布蠱、設陣、害牲畜的陰巫,已經被青樹鎮壓在深山。從今往後,山裏的陰陣破了,蠱源除了,村子會恢複安穩。”
人群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激動得連連作揖,有人紅著眼眶說終於能睡個安穩覺,還有人拉著我的手,不停道謝。
我看著一張張樸實而欣喜的臉,忽然明白阿爹常說的“石家巫祝,不為揚名,隻為護一方安寧”是什麽意思。
不是鬥法時的威風,不是喚醒鼎魂的榮耀,而是此刻,鄉親們眼中那份踏實的安心。
回到家中,阿爹讓我先臥床休養,又親自給我配了溫養陽氣的草藥湯。
我躺在床上,懷裏抱著青銅小鼎,鼎身溫潤,安穩得像是在呼吸。
阿爹坐在床邊,看著我,神色忽然又嚴肅起來。
“青樹,鼎魂一醒,就代表一件事。”
“什麽事?”
“天下陰氣,已經開始重新匯聚。”阿爹的目光望向窗外遠方的群山,“這一次出現的陰巫,隻是一小股勢力。老墳崗之下、深山之中,說不定還藏著更古老、更陰毒的東西。”
我心頭一震。
“你的意思是,事情還沒結束?”
“嗯。”阿爹點頭,語氣沉重,“陰巫一脈傳承百年,不可能隻有一個人。我們鎮壓的,隻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暗流,還在底下湧動。”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我懷中的青銅鼎。
“鼎魂選了你,就是把石家的擔子,交到了你手上。往後的路,不會比這次進山更容易,甚至會更凶險。”
我握緊了手中的巫鼎。
鼎身微微一震,像是在回應我。
我看著阿爹,眼神平靜而堅定。
“阿爹,我不怕。”
“石家的路,我走。”
“邪祟敢來,我就敢鎮。”
阿爹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眼中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屋內,也照在我身上。
一場風波剛平,可新的征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