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疊嶂,雲霧終年不散。
外人進不來,裏麵的人,也很少出去。
我生在這與世隔絕的苗寨,
從小聽著古歌長大,見慣了銀飾、蘆笙、攔門酒,
也見慣了寨老口中那些半真半假的鬼神傳說。
阿爹說,我們家是寨裏守巫的一脈,
代代傳著古老的巫術,護著山,也守著人心。
年少時隻當是長輩的故事,懵懵懂懂,半信半疑。
以前那些畫符、唸咒、請神、送煞,
不過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舊規矩、舊習俗。
直到某一夜,山風嗚咽,古林異響。
寨中怪事接二連三: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夜半失蹤,
有人在墳山旁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阿爹沉默,寨老搖頭,
隻一句:
“該你接下這一脈了。”
我才真正明白,
那些從小聽膩的民間傳說,
從來不是故事。
雲貴的山,是能吞人的。
一入春,霧就不散。
白濛濛的水汽從穀底往上漫,把樹、把路、把整個寨子都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層永遠揭不開的紗。
外人叫這裏鬼地方。
寨裏人隻說:這是山神罩著的地界。
我叫石青樹。
十八歲,土生土長的苗家兒郎。
寨子藏在群山最深處,地圖上都找不到正經名字,外人偶爾闖進來,要麽迷路餓死在山裏,要麽被寨老客氣又強硬地送出去。久而久之,這裏就成了一個與外麵世界幾乎隔絕的角落。
沒有水泥路,沒有訊號塔,更沒有那些花花綠綠的現代玩意兒。
日子慢得像山澗的水,一代又一代,就這麽淌著。
我們石家,在寨裏不算大戶,卻有點特殊。
特殊在——祖傳巫術。
阿爹是這一代的巫主。
小時候我不懂,隻覺得阿爹很怪。
別人下地種田,他常常一個人往深山裏跑,一去就是一兩天。
別人家裏擺的是穀倉、農具,我們家堂屋正中,供著一個黑漆漆的神龕,上麵掛著陳舊的布幡,擺著幾樣我叫不上名的骨器、木牌、還有一束束曬幹的不知名藥草。
寨裏人見了阿爹,都恭敬,又有點怕。
有人家孩子夜哭不止、婦人染了怪病、牲口莫名暴斃,都會悄悄摸上門,提著雞、提著蛋,求阿爹去“看一看”。
阿爹從不收錢。
隻問清緣由,拎上他那個舊布包,裏麵裝著符紙、硃砂、一小截牛角,再揣上幾把幹草藥,就跟著人走。
回來時,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又苦又腥的草木味。
我那時候年紀小,隻當這些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舊習俗、土法子。
懵懵懂懂,半信半疑。
白天,我和別的少年一樣,上山砍柴、放牛、割草,聽寨裏老人圍著火塘講古。
講山精,講野仙,講幾十年前在深山裏失蹤的人,講那些走夜路撞見“不幹淨東西”的故事。
我聽得心驚肉跳,可轉頭就忘,隻當是嚇人的閑話。
直到那一天。
那天霧格外大,大到正午都看不清對麵的吊腳樓。
寨口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腔。
是寨西頭的王家媳婦,跌跌撞撞衝進寨,頭發散亂,臉色慘白如紙。
“石巫祝!石巫祝救命啊!”
她一進我們家院子,“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阿爹正在堂屋擦那支老牛角,聽見聲音,緩緩起身。
他沒扶人,隻沉聲問:“出什麽事了?”
王家媳婦哭得話都說不完整:
“我家崽……我家小娃子……昨天去後山采菌子,到現在沒回來……
我們找了一夜,隻找到他的一隻小鞋……
在、在那片老墳崗旁邊……”
阿爹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老墳崗。
那是寨裏最忌諱的地方。
說是墳,其實早亂了,不知道是哪一輩、哪一宗的墳堆,密密麻麻擠在半山腰的密林裏,樹長得遮天蔽日,常年陰氣沉沉。
大人都告誡娃子:寧可繞遠路,也別靠近老墳崗半步。
我站在門邊,心裏莫名一緊。
阿爹沉默了片刻,轉身進裏屋。
再出來時,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苗家舊衣,腰間係了條繡著詭異紋路的布帶,背上那個常年鎖著的巫具包也挎在了肩上。
“青樹,”他忽然叫我。
我一愣:“阿爹?”
“你跟我走一趟。”
我心裏打鼓。
長這麽大,阿爹出去辦這種事,從來不帶我。
他總說:“你還小,不該沾這些。”
今天怎麽破例了。
“阿爹,我……”我有點怕,又有點好奇。
“你是石家的人,”阿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遲早要懂的。”
他沒再多說,率先推門走進濃霧裏。
背影挺拔,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肅。
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霧很濃,濕冷的水汽沾在臉上,冰涼刺骨。
越往深山走,光線越暗,鳥鳴蟲叫都漸漸稀了,隻剩下我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山風穿過林葉的嗚咽,像有人在低聲哭。
老墳崗很快到了。
一眼望過去,全是歪歪扭扭的土包,雜草叢生,一些殘破的木碑半埋在土裏,上麵的字跡早就被風雨啃得模糊不清。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潮濕的土腥味。
王家的人已經在那等著,一個個臉色發青,不敢往裏多走一步。
看見阿爹,他們像看見救命稻草。
“石巫祝,你可算來了……”
阿爹沒理他們,目光在墳崗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叢矮灌木旁。
那裏,孤零零丟著一隻小小的布鞋。
就是王家娃子的。
我站在阿爹身後,隻覺得渾身發冷。
不是凍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陰寒。
阿爹蹲下身,撿起那隻鞋,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他站起身,看向王家男人,聲音冷得像山澗的冰:
“娃子不是迷路。”
眾人一震。
“是被東西絆住了。”
阿爹的目光,緩緩掃過整片陰森的墳崗,
“還在這山裏,沒走遠。
但再晚一步,就真的回不來了。”
風忽然變大。
霧在林間亂卷。
遠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詭異的哨音,不像鳥,不像獸,像某種東西在呼朋引伴。
我下意識往阿爹身邊靠了靠。
阿爹抬手,按住我的肩。
他的手掌很燙,在這陰冷的地方,竟讓我稍微安定了一點。
“看好,記好。”
他低聲對我說,
“從今天起,你石青樹,不再隻是個山裏的娃。
你是石家下一代,掌巫的人。”
他從巫具包裏取出一張黃符,指尖蘸上硃砂,在符上飛快勾畫。
動作古老而熟練。
符成的一刹那,阿爹口中,念出了一段我從未聽過、卻彷彿刻在血脈裏的咒言。
聲音不高,卻穿透濃霧,在老墳崗上空悠悠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