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捏著那尊紮滿細針的巫偶,站在林間久久沒動。
風卷著枯葉從腳邊刮過,林子裏靜得隻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剛才還在放牛坡鬧騰的瘋牛,此刻連一聲哞叫都傳不過來,彷彿整座山都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霧罩住了。
我望著阿爹冷沉的側臉,心裏沉甸甸的,像壓了塊濕冷的石頭。
“阿爹,”我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說的……陰巫一脈,到底是什麽人?”
阿爹緩緩抬起頭,望向雲霧繚繞的深山深處,那眼神裏有恨,有警惕,還有一絲我很少見過的沉重。
“是跟我們石家,鬥了快百年的對頭。”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段埋在骨血裏的舊事。
“早年間,這山裏不隻有我們一支巫祝。還有一路修陰法、煉邪蠱、養巫偶的陰巫。他們不修安魂鎮煞,隻修害人奪運的邪術,害過不少村子,亂過不少墳地。”
“我石家祖上,就是當年牽頭,聯合附近幾脈正派巫祝,把他們主力鎮壓在老墳崗深處的。”
我心頭一震:“鎮壓……不是殺了?”
“陰巫修的是陰魂邪法,肉身死了,魂根還在。”阿爹指尖微微用力,木人被捏得發出輕微裂響,“祖上隻敢封,不敢徹底斬草除根,怕惹來更凶的反噬。”
“那之後,他們就隱在山裏,一代傳一代,暗中佈局,等著破封的一天。”
我聽得後背發涼。
老墳崗的陰陣、古槐上的血痕、放牛坡的獸蠱、眼前這尊巫偶……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麽零散的邪事。
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對著石家開刀。
“麻臉叔,”我忽然想起那個人,“他也是陰巫的人?”
“一枚棋子罷了。”阿爹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不屑,“真正的陰巫首座,根本不會親自露麵。他們慣會躲在暗處,放蠱、布陣、養偶,借別人的手,做自己的事。”
他把巫偶揣進懷裏,沉聲道:
“這東西怨氣重,留不得。先帶回村,找個陽氣最盛的時辰,用符火煉化。”
我點點頭,跟在阿爹身後往回走。
可一路上,我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林子裏某個角落,冷冷盯著我們。
懷裏的青銅小鼎,一直微微發燙,沒有半分要涼下去的意思。
回到村裏,已是正午。
阿爹沒聲張,隻讓我別跟旁人多說,免得引起恐慌。他把那尊巫偶鎖在堂屋的木櫃裏,又在櫃門上貼了三道鎮邪符,符紙一貼上,就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暫時鎮住了。”他鬆了口氣,卻依舊眉頭不展,“但陰巫的東西,邪性得很,夜裏一定要警醒。”
我“嗯”了一聲。
這一天,我過得有些心不在焉。
放牛坡的事已經在村裏傳開,人人都在說牛中了邪,卻沒人知道,那是衝著石家來的陰蠱。我看著村裏來來往往的鄉親,看著炊煙嫋嫋的屋頂,心裏忽然有種很不安的感覺——
這片一直安穩的大山,好像要變天了。
天黑得格外早。
夜裏,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慘白,透過窗欞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冷清清的影子。
我抱著那隻青銅小鼎,鼎身還是溫的,像是在陪著我一起警醒。
不知到了幾更,外麵的風忽然變大了。
“嗚嗚——”
風聲刮過屋簷,像女人在哭,又像有什麽東西在牆外繞。
我猛地睜開眼。
屋裏靜得可怕。
下一秒——
“篤。”
輕輕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敲我的房門。
不是人敲門的那種力道,很輕,很脆,像一截小木頭,在一下一下撞著門板。
我心髒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敢出聲,不敢開燈,隻睜著眼,死死盯著房門。
“篤……篤……篤……”
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卻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悄悄坐起身,手摸到了枕頭底下的桃木短劍。
那是阿爹給我防身的,雖不算什麽神兵,卻也浸過陽氣、畫過符紋。
就在這時——
“吱呀——”
房門,竟然自己開了一條縫。
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我床頭的油燈忽明忽暗。
一個小小的黑影,從門縫裏,一點點擠了進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尊巴掌大的小木人。
渾身紮滿細針,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團模糊的黑墨。
——是白天那尊巫偶!
它不是被阿爹鎖在堂屋了嗎?
怎麽會跑到我房裏來!
巫偶落在地上,沒有腿,卻像有東西拖著一樣,一點點朝我床邊挪過來。每動一下,身上的細針就輕輕一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在冷笑。
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東西,是衝著我來的。
陰巫,要在夜裏,咒殺石家的後人。
巫偶越挪越近,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撲麵而來。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縷縷黑氣,從它身上飄出來,纏向我的床頭。
我咬著牙,不敢亂動。
阿爹就在隔壁,可我知道,一旦我喊出聲,驚動了巫偶,它說不定會立刻發難。
青銅小鼎在我懷裏,越來越燙。
鼎身輕輕一震,像是在催促我。
我深吸一口氣。
眼睛一眯,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麵接下。
我猛地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一躍而下。
左手緊握青銅鼎,右手抽出桃木短劍,劍尖直指那尊巫偶。
“你敢闖我石家房間,真當我好欺負?”
巫偶頓在原地。
下一刻,它身上的黑墨符文,忽然亮了起來。
整間屋子的氣溫,瞬間又降了幾分。
一場我生平第一次,獨自麵對陰巫邪物的硬仗,就在這夜半的房間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