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寨民們已經圍滿了枯井四周。
昨夜的陰氣散盡,晨風一吹,山林裏隻剩清新的草木氣,彷彿一切詭異都未曾發生。可地上昏死的麻臉叔、幹涸發黑的井壁、還有我和阿爹身上未幹的塵土與血氣,都在提醒所有人:昨夜那一場鬥法,是真的。
寨老拄著柺杖走來,看見井邊景象,長歎一聲,渾濁的眼裏滿是唏噓。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當年麻臉叔的祖上,確實參與過鎮壓巫娘一事,幾代人都活在恐懼裏。誰也沒料到,他會怕到鋌而走險,偷偷破了墳陣,引煞入室,差點把整個寨子拖進萬劫不複之地。
“按寨規,勾結陰邪、禍亂族人,該逐出寨子,永不得歸。”一位長輩沉聲道。
沒人求情。
麻臉叔醒來後,麵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自己也明白,從他對枯井跪拜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了頭。
阿爹沒多看他一眼,隻對寨老淡淡道:
“人交給寨裏處置,石家隻負責鎮煞。如今煞已散,陣要重補,老墳崗、古槐、枯井,都要重新下符鎮宅。”
眾人連連應是,看我和阿爹的目光,已是全然的敬畏。
連之前有些怕我的人,此刻也都帶著感激。
我站在人群裏,懷裏的青銅鼎安安靜靜,不再有半分陰寒。巫孃的怨魂被打散,鼎裏隻剩下一絲殘餘的戾氣,被陽氣穩穩壓著。
可我心裏,並沒有完全踏實。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散了人群,我和阿爹回了家。
堂屋神龕前,香燭重新點燃,青煙嫋嫋。
阿爹把麻布衣換下,後腰的傷口又裂開了些,滲出血跡。我要給他換藥,他擺了擺手,自己坐在凳上,沉默了很久。
“阿爹,怎麽了?”我輕聲問。
“巫孃的怨魂,散得太順了。”阿爹抬頭看我,眼神凝重,“以她當年的修為,又積了幾十年怨氣,不該這麽容易就被我們父子打散。”
我心頭一緊:
“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她隻是碎了陰身,沒真正魂飛魄散。”阿爹聲音壓得很低,“她可能把一縷主魂,藏在了別的地方,等著時機重聚。”
我渾身一冷。
那昨夜我們拚死一戰,豈不是隻打散了一個分身?
“那她會藏在哪?”
阿爹搖頭:“不知道。可能在深山老林裏,可能在某具屍首裏,也可能……就在寨裏,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
他看向我,目光無比鄭重:
“青樹,你記住。
巫娘一事,暫時了結,不算結束。
以後你每一次畫符、每一次出門、每一次感應陰氣,都要加倍小心。
她若回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這個巫鼎之主。”
我握緊胸口的鼎,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孩童的哭喊。
“小石巫祝!阿爹!你們快來啊!”
是寨東頭放牛的小石頭。
我和阿爹同時起身。
“怎麽了?慢慢說。”
小石頭滿臉是淚,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完整:
“牛、山裏的牛……全都瘋了!
見人就撞,眼睛通紅,還、還流黑水……
阿公他們攔不住,有人被撞傷了!”
我和阿爹對視一眼。
臉色同時一變。
巫娘剛散,山裏的牲畜就發狂。
這絕不是巧合。
阿爹抓起巫具包,又看了我一眼:
“帶上你的符和劍。”
“嗯。”
我握緊桃木劍,將青銅鼎小心揣進懷裏,跟著阿爹快步衝出家門。
陽光正好,山路明亮。
可越往山上走,一股若有若無的陰邪之氣,就越濃。
前方林子裏,傳來牛群瘋狂的嘶吼。
我心裏清楚得很——
塵埃還未落定。
這苗寨深山裏的詭異傳說,
一樁剛了,
一樁,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