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一裹,眼前的路就變了。
不再是熟悉的山路,而是一條灰濛濛、望不到頭的小徑,兩旁影影綽綽,全是模糊不清的影子。風是冷的,聲音是飄的,連腳下的土都是軟的。
這就是阿爹說的——陰路。
我手裏攥著那盞小油燈,火苗 tiny 一點,卻始終不滅,黃光微弱,卻成了這一片灰茫裏唯一的活氣。阿爹說,燈在,人在;燈滅,魂不歸。
我不敢大意,按著阿爹教的,一步一步踏穩,口中輕念引魂咒。
咒聲一起,油燈的光,微微亮了一分。
走不多遠,前方霧裏,出現一個蹲在地上的身影。
是個女人的背影,穿著獵戶婆娘平日裏的衣裳,一動不動,像是丟了神。
“找到了。”我心頭一鬆。
可剛要上前,兩旁忽然飄出幾道黑影,攔在路中間。
看不清臉,隻有灰濛濛的輪廓,聲音幽幽的:
“生人退走……陰路不留活人……”
是攔路的陰魂。
我腳步一頓,沒有退。
以前我會怕,可現在,我是石家的巫,是來引魂的。
我抬手捏起一張引魂符,指尖一震,符紙無風自燃。
“石家巫祝在此,引生魂歸體,閑雜避讓。”
我聲音不算大,卻帶著咒力,在陰路上散開。
那些黑影遲疑了一下,緩緩往後縮了縮,卻沒有完全讓開。
它們在怕我,又不甘心放我過去。
我不再多言,握著油燈,徑直往前走。油燈的陽氣,逼得那些黑影不斷後退,發出不甘的低嘶。
我走到那女人魂體身後,輕輕一拍她的肩:
“回家了。”
那魂身一顫,緩緩轉過身。
眼神空洞,麵色蒼白,正是獵戶的婆娘。
她不說話,隻是呆呆看著我。
我念動安魂咒,將一張符貼在她額頭,然後牽著她的魂體,轉身往回走。
來時難,回時更要穩。
一路上,黑影不斷在兩旁窺伺,好幾次想撲上來,都被我油燈與符咒逼退。我能感覺到,暗處有一雙極怨毒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
是那個巫孃的怨氣,在暗中幹擾。
我不理,隻顧低頭走路,咒聲不斷,燈火長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絲活氣。
寨子的方向,有光,有陽氣,有阿爹佈下的陣。
陰氣開始變淡、消散。
我一腳踏回陽間的瞬間,身後的陰路,瞬間消失無蹤。
獵戶家燈火大亮。
阿爹站在陣中央,見我回來,長長鬆了口氣。
我牽著女人的魂,走到她肉身旁,按阿爹教的,一掌拍在她頭頂。
“歸魂!”
魂體一閃,融進肉身裏。
女人身子一顫,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有了神采。
“我……我這是在哪兒?”
她活過來了。
獵戶當場就哭了,對著我和阿爹連連磕頭。
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走陰路,獨自引魂歸來。
我真的,可以獨當一麵了。
可阿爹看著我,臉色卻沒有多輕鬆。
他輕聲說:
“路是走成了,但勾魂的人,還在寨裏。
下次,他不會隻勾一個婦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