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寨子時,訊息已經先一步傳開了。
老墳崗的煞被鎮住,古槐不再泣血,雞犬也漸漸恢複聲響。
寨民們看我和阿爹的眼神,不再隻是敬畏,多了一絲實打實的感激。
尤其是王家那戶人家,帶著娃子,提著重禮,在門口跪了許久。
阿爹扶他們起來,隻說:“是石家該做的事。”
那天之後,我在寨裏的身份,悄悄變了。
以前大家叫我“青樹娃”,
現在,背地裏都開始叫我“小石巫祝”。
路上遇見,會主動讓路,會恭敬問好。
家裏有個驚嚇、夜哭、小病小災的,也開始有人試探著來找我。
我嘴上不說,心裏卻明白:
我真的接過石家這杆巫旗了。
白天,我跟著阿爹學認草藥、辨陰地、畫各種用途的符。
晚上,就抱著那本咒本,一遍遍背,一遍遍默畫符紋。
那隻青銅鼎,被阿爹用紅布裹好,放在神龕一側,日夜香火不斷。
隻要我靠近,就能隱約感覺到鼎裏那股沉沉的怨氣。
它沒睡,隻是被壓住了。
它在等。
平靜日子隻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深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小石巫祝!小石巫祝救命!”
聲音帶著哭腔,是寨南的獵戶。
我披衣起身,開門一看,獵戶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咋了?”我沉聲問。
“我家婆娘……我家婆娘她……丟魂了!”
獵戶聲音都在打顫,“從傍晚就呆呆坐著,不說話,不吃飯,叫她也不應,跟個木頭人一樣!”
我心頭一緊。
丟魂。
這比撞邪更麻煩。
魂一旦散遠,或是被陰物扣住,人就醒不過來了。
我立刻拿起桃木劍,揣上符紙,跟獵戶往外跑。
阿爹被驚動,也披衣跟在後麵。
獵戶家燈火通明,卻一片死寂。
女人坐在床沿,兩眼發直,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明明睜著眼,卻像什麽都看不見。
阿爹上前,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脈,眉頭緊鎖。
“三魂丟了兩魂,七魄散了三魄。”
他聲音低沉,“不是普通嚇掉的,是被人強行勾走的。”
我一怔:“勾魂?”
“嗯。”阿爹點頭,“有人用了巫法,把她的生魂引到陰路上去了。
再晚一夜,魂就找不回來了。”
獵戶當場就哭了:“石巫祝,小石巫祝,你們救救她啊!”
阿爹看向我,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推辭的意味:
“青樹,這次,你一個人去。”
我愣了愣:“我一個人?”
“對。”阿爹語氣肯定,“你是巫鼎之主,陽氣正,巫血純,隻有你能走陰路,把魂帶回來。
我在這兒布陣守身,不讓她肉身壞掉。
你隻管去找魂。”
他塞給我一疊引魂符、一盞小小的油燈:
“燈不滅,你就回得來。
燈一滅,魂就困在陰路裏。”
我握緊油燈,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女人,再看阿爹信任的眼神,深吸一口氣。
“好。”
我轉身,走出房門,踏入漆黑的夜色裏。
山風又起,霧緩緩漫上來。
前方那條通往山林的小路,在我眼裏,漸漸變得模糊、扭曲。
陰路,開了。
我知道,這一次,沒有阿爹擋在我前麵。
我要一個人,進陰路,闖鬼門關,去把別人的魂,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