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潑墨,山風卷著寒霧掠過鄉關隘口。
天邊最後一點微光被黑雲吞盡,天地間隻剩下哨塔孤燈,在風裏明明滅滅,像一顆懸在喉間的心跳。
我立在觀星台側的高坡上,一身素衣隱在陰影裏,周身巫力斂得一絲不露。
下方山道盡頭,已能看見成片黑影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散兵遊勇,是血影閣真正的主力。
暗諜傳回去的假情報,他們信了。
“公子,全部入甕了。”
身旁傳來輕而穩的聲音。
沈清沅一身素白,立在陣眼中央,夜風拂動她廣袖,發絲輕揚。
她沒有看我,目光隻凝望著地麵層層疊疊的靈光紋路,指尖始終懸在印訣之上。
平日清冷如冰的眉眼,此刻不見半分怯色,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三層困煞陣,我已將陽氣鎖死在地脈之中。”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隻要我不落陣,他們便衝不出去,也散不開。”
頓了頓,她側眸看我一眼,清澄眸底藏著一絲極淡的暖意:
“公子安心,陣在,我在。”
我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有些信任,不必說出口。
山下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而陰寒的踏步聲。
血影閣人馬已盡數湧入隘口,前後綿延數十丈,黑壓壓一片,煞氣衝天。
最前方那道黑袍身影卓然獨立,周身血霧隱隱翻湧,不用細看也知——
是血影閣閣主親至。
他抬眼掃過空蕩蕩的隘口、鬆懈的哨崗、靈光微弱的陣腳,嘴角勾起一抹陰冷嗤笑。
“前幾次還算是塊硬骨頭,原來也不過是強弩之末。”
他聲音沙啞,像磨過鏽鐵,“傳我令,全速推進,先破陣,再屠關,一個活口不留。”
身後眾邪修齊聲應和,陰嘯之聲刺破夜空。
他們毫無防備,長驅直入。
一步,兩步,三步……
大半人馬已經深入鄉關腹地。
時機,到了。
我眸色一冷,輕輕吐出一字:
“落。”
沈清沅應聲而動。
素手猛然一翻,三道土符同時破空,深深釘入地脈。
“嗡——”
一聲低沉震響,從地底翻湧而上。
原本黯淡微弱的陣紋,刹那間爆發出刺目金光,三層困煞陣同時全開!
陽氣如潮噴湧,光壁橫空而起,前後一合——
關門,落鎖。
“不好!有詐!”
血影閣閣主臉色驟變。
可晚了。
後路已斷,前路被堵,整支血影閣主力,被硬生生困在這方寸隘口之間。
“是陣法!破陣!”
他厲聲狂喝,血煞之氣轟然爆發,一掌拍向光壁。
巨響震天,金光劇烈震顫,卻紋絲未裂。
沈清沅站在陣眼,衣袍獵獵,麵色微微發白,卻依舊穩如泰山。
“此陣引地脈陽氣,以我心神為引。”她清冷之聲傳遍戰場,“你破得了陣,先破我沈清沅這條命。”
閣主怒極而笑:“小小黃毛丫頭,也敢狂妄!”
他縱身便要撲向觀星台,強行斬陣。
可剛一動,林間驟然寒芒乍起。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裏竄出,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短刀出鞘,不帶半點風聲,直刺閣主後心要害。
是林雁衣。
她一身勁裝緊束,麵容冷冽,眼底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殺機與守護。
不喊,不怒,不搶功,隻在最關鍵的一刻,截殺最危險的敵人。
閣主倉促回身,血煞一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林雁衣借力倒縱,落在另一側高坡,身形一隱便又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一句冷澈的話:
“你的身後,我來守。
公子身前,有我一刀。”
她不擅言辭,可每一刀,都在替我擋災。
閣主被這一阻,心神微亂。
就在這一瞬——
一道紅衣如火,橫空殺出。
趙紅綃長劍出鞘,劍光如烈日破雲,陽氣沛然莫禦,直劈閣主麵門。
她一身紅裳在夜色中分外耀眼,英氣逼人,眉眼明亮,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扭捏。
“你的對手是我!”
她朗聲一笑,劍勢展開,招招剛猛,式式奪魂,
“想傷我家公子、破我鄉關,先問過我這柄劍!”
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烈過一劍。
明明是女兒身,氣勢卻不輸沙場猛將。
血影閣閣主一時竟被她逼得連連倒退,周身血煞被純陽劍氣逼得不斷潰散。
石青帶著鄉勇,適時從兩側山壁殺出。
滾石、箭矢、火油、短矛……
本就陷入包圍的血影閣弟子,瞬間首尾不能相顧,慘叫連連。
局勢,瞬間反轉。
前一刻還氣勢洶洶的獵人,這一刻已成籠中困獸。
我緩步走上觀星台,立在沈清沅身側。
她微微側頭,看我一眼,輕聲道:
“公子,陣穩得住。”
我點頭:“我知道。”
風從四麵吹來,帶著殺伐之氣,也帶著鄉關深處那一點溫暖燈火的氣息。
我下意識望了一眼小院的方向。
蘇晚還在那裏。
守著藥爐,守著燈火,守著一院安穩,守著所有老弱婦孺。
她沒有上陣,可她守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後路。
下方戰場上,血影閣閣主已徹底暴怒。
他被趙紅綃纏死,被林雁衣襲擾,被陣法困住,被鄉勇圍殺,一身修為無處施展,隻剩下瘋狂與戾氣。
“都給我死!”
他狂嘯一聲,血煞衝天,竟要自爆修為,玉石俱焚。
沈清沅臉色一變:“公子!他要同歸於盡!”
趙紅綃劍勢一緊,咬牙硬擋:“我撐得住!”
林雁衣已從暗處疾射而出,要捨身截殺。
我抬手,輕輕一按。
兩人動作同時一滯。
我望著下方那團瘋狂血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慌什麽。
合圍已成,獵獸結束。
該收網了。”
我周身巫力,終於不再掩飾,緩緩鋪開。
夜色為之一頓。
風,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