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鄉關陷入淺眠,唯有哨塔上的燈火,在山風裏明明滅滅。
我立在小院簷下,閉目凝神,一縷極淡的巫力如細紗般漫出,悄無聲息纏向西隘口那間廢棄牛棚。
不消片刻,暗處便有細微動靜。
那偽裝成老貨郎的暗諜,確認四下無人,從懷中摸出一枚寸許長的骨符,指尖凝起一絲微弱黑氣,在符上快速劃動。符紋亮起一瞬,便有一道細如發絲的陰息破空而去,向著西方群山深處疾射而去。
傳信已成。
我眸色微冷,緩緩收回巫力。
魚,已經咬鉤了。
轉身回屋,蘇晚正坐在燈下,慢撚著絲線縫補一件舊護腕。燈火柔和,映得她眉眼溫軟,連指尖動作都輕得怕驚擾了夜。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一笑,放下針線起身:“醒著?”
“在看那暗諜動靜。”我走近,在她對麵坐下,“信已經傳出去了,用不了多久,血影閣的人便會動。”
蘇晚端過溫在爐上的蜜水,推到我麵前,聲音輕緩:“傳出去便好,省得咱們日夜提心吊膽,猜不透他們何時來。”
她不像旁人那般憂形於色,隻安安靜靜陪著,彷彿天塌下來,也有她守著這一方小院、一盞燈。
我望著她眼底柔光,心頭那點因陰謀暗湧而起的沉冷,漸漸化開。
“明日一亂,關裏老少都要托付給你。”
蘇晚輕輕點頭,伸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微涼卻安穩:“你放心。藥我備足了,傷藥、解毒丸、安神湯,都分裝好放在西廂櫃中。老弱婦孺我也安排好了,一旦開戰,便往密道撤,有我在,後方亂不了。”
她頓了頓,抬眸望我,眸中無半分怯意,隻有一往而深的篤定:
“你在前方廝殺,我便在後方守好你的退路。
你若平安歸來,這盞燈永遠為你亮著;
你若身陷險境,我便提著藥箱,帶著所有人,拚了命也去尋你。”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收緊。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纏綿情話,隻這幾句平實言語,便勝過世間萬千甜言。
窗外風動,樹影婆娑。
屋內燈暖,茶香嫋嫋。
大戰將臨,人心如弦,可隻要有這一人在側,便覺四海皆安,萬事可定。
我輕聲道:“等此事了結,血影閣徹底退去,我便帶你離開這鄉關,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不再過問江湖紛爭。”
蘇晚眼睫輕輕一顫,唇角漾開淺淺笑意,把頭輕輕靠在我肩頭:
“好。
你去哪,我便去哪。
隻要與你一起,茅屋草舍,也是人間歸處。”
一夜清宵,細語溫言,將前路風雨,都揉成了心底一抹柔軟底氣。
次日天方亮,鄉關便按計行事。
校場上,石青帶著鄉勇刻意鬆散操練,呼喝聲有氣無力,兵刃起落拖遝,人人麵上帶著疲憊之態,彷彿連日值守早已耗空了氣力。
趙紅綃一身紅衣立在陣前,明明劍法淩厲,卻故意收了銳氣,劍勢散亂,時不時還“失手”將長劍甩落,引得鄉勇一陣慌亂,看得明眼人便知,關前防守已是虛有其表。
西隘口處,林雁衣撤去了三處最隱蔽的暗哨,隻留幾名明崗懶洋洋倚著石壁打盹,山間路徑大開,幾處易守難攻的險要之地,竟空無一人,擺明瞭給人留路潛入。
觀星台下,沈清沅故意收斂靈力,三層困煞陣靈光黯淡,陣紋時明時滅,看上去像是靈力不濟、陣基鬆動,尋常邪修都能輕易破入。
四女各司其職,演得破綻百出,卻又自然無痕,連鄉勇百姓都大半信以為真,隻當是連日緊繃,眾人都已力竭。
那潛伏的暗諜混跡在人群中,冷眼將一切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喜色,悄悄又摸出骨符,再傳一道信,將鄉關“防備鬆懈、靈力空虛、人心疲憊”的假情一一報出。
日頭西斜時,西方群山深處,終於傳來隱隱煞氣湧動。
沈清沅立在觀星台上,掐指一算,麵色微凝,縱身掠下,直奔小院而來。
林雁衣與趙紅綃也幾乎同時趕到,三人站在院中,神色肅然。
“公子,西方煞氣驟盛,數量極眾。”沈清沅先開口,“至少是血影閣半數主力,來勢洶洶,直奔鄉關而來。”
林雁衣冷聲道:“我已在空路兩側佈下伏線,他們一入隘口範圍,便會被察覺。”
趙紅綃按劍在手,紅衣獵獵,眼底戰意昂揚:“終於來了!正好讓他們嚐嚐,咱們這假破綻背後的真殺招!”
我望著院外漸沉的暮色,指尖輕叩石桌,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按原計劃行事。
放他們主力入關,再斷後路,合圍全殲。
今日,便讓血影閣,栽在這鄉關之下。”
三女同時躬身領命,轉身各赴其位。
夜色再次籠罩鄉關,燈火一盞盞亮起,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殺機四伏。
蘇晚端來一碗熱湯,放在我麵前,輕聲道:“都準備好了?”
我點頭,握住她的手:“你待在密道入口,無論外麵動靜多大,都不要出來。”
蘇晚望著我,輕輕“嗯”了一聲,眼底溫柔依舊,卻藏著一往無前的堅定:
“我等你回來。
燈,一直亮著。”
我起身,邁步走出小院。
關外陰風呼嘯,煞氣衝天。
血影閣閣主親率主力,已然兵臨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