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沸,殺聲震徹山隘。
血影閣閣主被圍在陣心,周身黑袍獵獵倒卷,漫天血煞如墨浪翻湧,原本陰鷙的雙目此刻已布滿血絲,狀若瘋魔。他被趙紅綃正麵纏殺、林雁衣暗處襲擾、沈清沅陣法鎖死退路,鄉勇箭矢滾石四麵壓來,幾番衝殺不得突圍,心知今日已是絕境,索性橫下心,要燃盡畢生修為,行那玉石俱焚的同歸之策。
“你們逼我的!全都給我陪葬!”
狂嘯之聲刺破夜空,他周身血煞驟然收縮,又猛地膨脹開來,肌膚下隱有黑氣竄動,顯然是在強行引爆丹田內的陰毒本源。周遭血影閣殘存弟子見狀,盡皆臉色慘白,紛紛後退——他們比誰都清楚,閣主一旦自爆血丹,方圓數丈之內,生機盡滅,敵我皆亡。
陣眼之上,沈清沅臉色驟變。
她素手緊掐印訣,額角已滲出汗珠,三層困煞陣的靈光被那狂暴血煞衝得劇烈震顫,金光忽明忽暗。她本就以自身靈力牽引地脈陽氣撐陣,耗損極大,此刻再遭這同歸於盡般的衝擊,嘴角已溢位一縷淡紅,卻依舊死死咬牙不肯退後半步。
“公子,此煞太過狂暴,陣法撐不住太久!”她聲音微顫,卻依舊穩守陣基,“我可以再燃一縷精元加固陣眼,至少能為你爭取一炷香時間。”
我伸手輕輕按住她肩頭,將一股溫和醇厚的巫力渡入她體內,穩住她翻湧的氣息:“你已守好陣道本分,餘下的,不必你拚命。”
沈清沅抬頭望我,清冷眸子裏沒有半分退縮,隻有一片澄澈赤誠:“公子曾信我,我便不能負公子所托。陣若破,我便以身填陣眼,絕不讓血煞禍及鄉關百姓。”
風拂動她素白衣袂,那般清瘦身影,卻立得比山岩還要堅定。她從不說纏綿軟語,可每一句承諾,都重逾千鈞。
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有些心意,不必多言,彼此已然明瞭。
另一側戰場,趙紅綃早已殺得衣袂染塵,額角汗水混著塵土滑落,卻眼神明亮,戰意不減反增。她手中長劍純陽之氣沛然,每一招都劈向血煞薄弱之處,硬生生將閣主自爆的勢頭壓住幾分。可對方已是瘋魔,血煞如浪濤般拍來,她手臂已被陰勁震得發麻,長劍微微顫抖,卻依舊不肯退後半步。
“想自爆?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她朗聲怒喝,縱身而上,劍勢展開如烈火燎原,一身紅衣在血煞黑雲中分外奪目。她性子最是直率熾熱,從前衝動毛躁,如今卻懂得以攻代守、以戰護關,她不懂什麽高深謀略,隻認準一條——誰要傷公子、害鄉關,她便用一身膽氣和一柄長劍,死死擋在前麵。
血影閣閣主被她纏得焦躁,猛地一口血霧噴出,血煞暴漲數倍,一掌狠狠拍向她心口。這一擊含了自爆前的狂暴之力,避無可避。
就在此時,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破空而至。
林雁衣不知從哪道陰影裏竄出,短刀出鞘,寒芒直逼閣主手腕,竟是要以命換命,逼他收招。她身形瘦削,卻悍不畏死,明明可以隱匿暗處伺機而動,卻偏偏在最凶險的一刻挺身而出。她從不爭風頭,不說半句溫情話,隻把所有心意都藏在沉默的守護裏——公子身前有紅綃強攻,公子側翼與後路,便由她一人守死。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林雁衣被震得倒飛出數丈,落地時踉蹌一步,嘴角溢位血絲,卻立刻又隱入黑暗,如同最堅韌的影,隨時準備再撲出致命一刀。
“雁衣!”
趙紅綃見狀,劍勢更烈,純陽劍氣如長虹貫日,硬生生逼退閣主半步。
四影之中,三人已浴血死戰,而鄉關深處,還有一人在安靜地守著最後的安穩。
我目光下意識投向小院方向。
夜色沉沉,唯有那一處燈火始終明亮,隔著廝殺喧囂,依舊透出溫柔暖意。蘇晚沒有上陣,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戰事的分量。她守著藥爐,備齊傷藥解毒丹,安頓好老弱婦孺,守著密道入口,守著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她是凡人女子,無靈力、無武功,卻用最柔軟的方式,撐起了所有人的退路。
她不用持刀拚殺,不必掐訣布陣,可她在,便有安穩在;她守著那盞燈,便等於告訴所有人——無論前方多凶險,打完這一仗,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總有一碗熱湯、一席安靜在等。
陣心之中,血影閣閣主自爆之勢已到臨界點,血丹在體內轟鳴,隨時可能轟然炸開。
“既然你們不肯退,那就一起死!”
他仰天狂嘯,周身血煞凝聚成一柄巨大血刃,高舉過頭頂,要以自爆前最後一擊,劈碎陣法、屠盡眾人。
沈清沅咬緊下唇,便要燃盡精元強行鎖陣;趙紅綃橫劍胸前,準備硬接這必死一擊;林雁衣已從暗處疾衝而出,要以身軀擋在最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緩步踏出觀星台。
周身巫力不再有半分收斂,如滄海橫流,緩緩鋪開。
不是狂暴的碾壓,而是沉靜如天地的威壓。
夜色為之一頓,風為之靜止,廝殺聲彷彿都被隔在一層無形屏障之外。
我抬眼,望向那瘋魔般的血影閣閣主,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響徹整個隘口:
“你要同歸於盡,也要看我允不允許。”
話音落,我抬手輕輕一按。
虛空之中,無形巫力化作巨掌,從天而降,一把攥住那柄即將劈下的血煞巨刃。
“轟——!”
巨響震天,血刃寸寸崩裂。
閣主瞳孔驟縮,滿臉不敢置信:“不可能!你的修為……怎會強到這般地步!”
“你潛伏鄉關,害我百姓,傷我部下,三番五次欲置我於死地。”我目光淡漠,“前幾次留你性命,是為引你主力盡出。今日既然來了,就不必再走了。”
巫力再催,那隻無形巨掌順勢下壓,狠狠按在他頭頂。
他爆發出的全部血煞、畢生修為、同歸之威,在這一掌之下,竟如冰雪遇驕陽,飛速消融。
“不——!”
他淒厲狂吼,卻動彈不得,血丹被巫力死死壓製,自爆之勢被強行掐滅。周身血煞散盡,黑袍崩裂,露出蒼老而陰鷙的麵容,再無半分閣主威嚴,隻剩狼狽與絕望。
沈清沅怔怔望著半空那道身影,清冷眸子裏第一次泛起波瀾。她算盡陰陽,窺遍氣機,卻從未算到,公子出手之時,竟是這般安穩如山、不動而威。她一直以自身能力為公子分憂,此刻才真正明白,有此人在,便是天地傾覆,也能一力撐起。
趙紅綃收劍而立,大口喘著氣,望著我背影,眼中滿是敬慕與歡喜。她從前隻覺公子沉穩可靠,今日才親眼見其雷霆手段,心中那份熾熱的追隨之意,更甚從前。
林雁衣從黑暗中走出,立在遠處,默默將短刀還鞘。她依舊沉默,耳尖卻微微泛紅,清冷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有公子在,便不用她以命相搏;有公子在,這鄉關便塌不了。
陣法靈光漸漸平複,沈清沅鬆了一口氣,身子微微一晃,我身形微動,已到她身旁,輕輕扶住她。
“辛苦你了。”
她抬頭,唇角極淡地彎起一抹淺淺笑意,那是屬於清冷之人獨有的溫柔,幹淨而真切:“能為公子守住陣眼,清沅不辛苦。”
下方戰場,血影閣殘餘弟子見閣主被擒、大勢已去,盡皆丟盔棄甲,紛紛跪地請降。石青帶著鄉勇上前收繳兵刃、捆縛俘虜,隘口之內的廝殺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夜風掠過殘旗的輕響。
我鬆開壓製閣主的巫力,以一道禁製封了他修為,讓鄉勇將他押下。此人留著還有用處,血影閣在各處的暗樁、餘黨,還要從他口中一一拷問出來。
戰事終了,險而勝之。
我轉身,望向鄉關深處那盞燈火,腳步不自覺地放緩,朝小院走去。
沈清沅、趙紅綃、林雁衣三女跟在身後,一路沉默,卻心意相通。她們各自守著自己的道,懷著不同的情愫,卻有著同一個方向——護鄉關,守公子。
推開小院院門,暖意撲麵而來。
蘇晚正坐在燈下,藥爐上的湯羹微微沸騰,散出淡淡清香。她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望來,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笑意,沒有問戰況如何,沒有說驚險萬分,隻像尋常夜晚一般,輕聲道:
“回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撫平了所有殺伐戾氣,安定了一身風塵疲憊。
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她默默遞過一碗溫熱的湯,又伸手,輕輕拂去我肩頭的塵土與草屑。動作輕柔,眼神安穩,彷彿剛才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不過是窗外一場風吹過。
“都還好嗎?”她輕聲問。
“嗯,都好。”我握住她微涼卻穩定的手,“關守住了,暗諜除了,閣主擒了,無人傷及百姓。”
蘇晚輕輕點頭,靠在我肩頭,望著那盞跳動的燈火,聲音輕而堅定:
“你平安回來,就比什麽都好。”
屋外,沈清沅、趙紅綃、林雁衣靜靜立在院門外,沒有進來打擾。
趙紅綃壓低聲音,對著兩人咧嘴一笑,眼中滿是暢快:“咱們贏了!以後看誰還敢來惹咱們鄉關!”
林雁衣微微點頭,清冷麵容柔和了幾分:“關穩了,公子也安全了。”
沈清沅望著院內那一片溫暖燈火,清冷眸底泛起一絲柔和。她不懂兒女情長,卻明白,眼前這份安穩,便是她們四人拚死守護的意義。
夜風溫柔,燈火可親。
一場大戰落幕,危機暫解,可血影閣餘孽未清,亂世風波未停。
但我已不再有半分憂心。
身旁有溫柔相守之人,身側有同心死戰之影,身後有安穩可歸之家。
四影同心,一主定策。
前路縱有風雨千重,亦能從容踏過。
我低頭,望著靠在肩頭的蘇晚,輕聲道:“等處理完餘下俘虜,便好好歇幾日。”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糯而安心:
“好,我守著燈,等你。”
夜色漸深,鄉關重歸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