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無戰事,鄉關反倒比廝殺時更顯忙碌。
晨光剛漫過山脊,石青已帶著鄉勇在校場操練,呼喝整齊,刀風淩厲。少年經了幾場生死,眼神沉了許多,不再是隻懂逞勇的毛躁性子,一舉一動都帶著守土護民的沉穩。
我立在隘口坡上,看了片刻,便轉身往鄉中走去。
四女早已各安其位,連呼吸節奏,都像是慢慢磨成了一體。
最先遇上的是沈清沅。
她在觀星台下方的空地上布陣,素衣垂落,指尖撚著土符,一步一印,慢而穩。晨光落在她側臉,睫毛投下淺淺陰影,平日清冷如冰的人,此刻多了幾分人間柔和。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見是我,起身斂衽一禮,動作依舊清雅有度。
“公子。”
“陣布得如何?”我走近幾步,目光掃過地麵靈光紋路。
“三層困煞陣已疊好,陽氣引地脈而生,尋常邪修一踏入便會被察覺。”她聲音輕緩,頓了頓,又低聲補了句,“隻是……我連日觀氣,西方陰氣雖散,卻有一股極淡的異氣,繞著鄉關外圍徘徊,不攻、不探、不擾,像是在……記路、看人。”
我眸色微沉:“是血影閣的探子,還是別的勢力?”
沈清沅輕輕搖頭:“氣息太碎,藏得太深,算不出來曆。但絕非善意。”
她抬眼望我,眸水清澄,沒有半分兒女情態,卻藏著極深的托付:
“我不懂那些纏綿心意,也不會說軟語。
公子但信我一次,往後陰陽有變、地脈異動、邪祟暗謀,我沈清沅,必先替你算清、擋住、穩住。”
風拂動她發絲,我微微頷首,隻輕聲道:
“我信你。”
她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似是笑,又很快恢複沉靜,重新俯身布陣。
那一點極淺的歡喜,藏在清冷眉眼間,不張揚,卻真切。
往下走不遠,便聽見林中兵刃破風之聲。
林雁衣在林間練短刀,一身玄色勁裝,身形如影,起落無聲。她不喜人前顯露,總挑僻靜處打磨身手,每一刀都穩、準、狠,不帶半分多餘花哨。
見我過來,她收刀立定,微微躬身:“公子。”
“昨夜巡到幾時?”
“醜時末,確認四周無異常,才換的崗。”她聲音清冷簡潔,不多說一句廢話。
我看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輕聲道:“不必硬撐,哨崗可以輪替。”
林雁衣垂眸,指尖微微攥了攥刀柄,低聲道:
“我不放心。
紅綃姑娘性子急,清沅姑娘主陣法,晚娘姑娘守內務,她們各有各的重責。
暗處的髒活、險活、盯梢探路的事,理當我來。”
她抬頭,目光筆直望我,清冷眸底藏著執拗的認真:
“我不擅言辭,也不會溫言軟語。
公子不必顧我,隻需在需要動手的時候,喚我一句。
刀在,我在;我在,公子身後便無暗箭。”
我望著她,輕輕點頭:
“有你在,我安心。”
林雁衣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低下頭,耳尖悄悄泛了淡紅,再不多言,轉身又沒入林中陰影,繼續巡弋。
她的情,從來都藏在沉默的守護裏,不說,卻句句都做。
剛出林子,便被一道紅衣身影攔住。
趙紅綃提著長劍,笑盈盈走來,眉眼明亮,英氣裏帶著幾分少女嬌俏。她不像另外兩人那般內斂,歡喜與敬慕,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公子,你看我新練的劍勢!”
她不等我應聲,便當場演了一路快劍,紅衣翻飛,劍光如電,陽氣沛然,每一招都衝著“護關、破邪、擋敵”而去。
收劍之時,她微微喘著氣,額角滲著細汗,眼神亮晶晶望著我:
“怎麽樣?以後再有邪祟來,我不用你出手,先替你擋一半!”
我失笑:“勇猛不減,沉穩多了。”
趙紅綃臉上一喜,隨即又收斂了幾分放肆,輕聲道:
“我知道我性子急,容易衝動,以前總給你添麻煩。
但我現在明白了,我不是為自己打,是為鄉關,為晚娘、清沅、雁衣,也為……公子你。”
她頓了頓,臉頰微熱,卻依舊抬著頭,坦蕩直白:
“我不像晚娘那麽溫柔,不會持家守燈;
也不像清沅那麽聰明,能算陰陽佈局;
更不像雁衣那麽穩,能藏在暗處護你。
我就一把劍,一腔氣。
誰要傷你,先踏過我的屍體。”
這般熾熱直白,卻不越矩,不癡纏,隻敬隻慕。
我輕輕拍了拍她肩頭:
“有你這柄劍在,關前便有底氣。”
趙紅綃笑得眉眼彎彎,鄭重抱劍一禮,轉身便往校場去,要把剛悟的劍招教給鄉勇。
回到小院時,蘇晚正在簷下曬藥。
竹匾裏鋪著草藥、符紙、曬幹的花瓣,風一吹,淡淡清香漫開。她一身素布衣裙,安安靜靜坐著,擇藥、理草、分類,動作輕柔嫻熟。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望來,眼底立刻漾開溫柔笑意。
“回來了。”
依舊是這三個字,簡單,卻最是心安。
我在她身旁石凳坐下,她默默遞過一杯溫水,又繼續低頭理藥,不追問,不打擾,隻是陪著。
“清沅說,鄉關附近有暗諜徘徊。”我輕聲開口。
蘇晚手上動作微頓,隨即又恢複平緩,輕輕“嗯”了一聲:
“我這幾日也覺出來了。
有些外鄉來的獵戶、貨郎,眼神不對,看來看去,不看貨,不看山,隻看隘口、看陣腳、看哨位。”
“你怕嗎?”我看向她。
蘇晚抬起頭,眸色溫柔而堅定:
“怕也沒用。
怕,敵人就不來了嗎?
怕,這鄉關就不守了嗎?”
她放下手中草藥,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微涼,卻很穩。
“我是凡人女子,沒什麽大本事。
但我能守好這院子,守好這盞燈,守好後方的老弱婦孺。
你在前方頂天立地,我便在你身後,給你留一條退路,一個可以回來歇息的地方。”
她聲音輕軟,卻字字入心:
“不管你是凡人,是巫主,是威震天下的強者,
在我這裏,你都隻是你。
平安回來,就好。”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一室安靜,隻有風吹藥香,陽光溫暖。
沒有激烈言語,沒有纏綿姿態,卻已是人間最安穩的情意。
午後,我以巫力暗中掃過整座鄉關。
氣息緩緩鋪開,溫和而不露鋒芒,掠過每一戶、每一角、每一處哨崗。
就在靠近西隘口一處廢棄牛棚時,我氣機微微一滯。
角落裏,縮著一個衣衫破舊的“老貨郎”,低著頭,看似打盹,指尖卻在極隱蔽地掐記方位,目光時不時瞟向沈清沅的陣眼方向。
身上沒有濃烈煞氣,卻藏著一絲極淡的血影閣餘毒氣息。
是暗諜。
混在流民之中,潛進來了。
我不動聲色,收回氣機,沒有當場戳破。
打草驚蛇,隻會讓對方藏得更深。
要引,便引一條大魚出來。
入夜,鄉關燈火次第亮起。
我把沈清沅、林雁衣、趙紅綃三人,悄悄叫到小院僻靜處。
蘇晚在屋內溫茶,不靠近議事,卻守在門口,替我們把風。
“鄉關進來人了。”我開門見山。
三女神色同時一凝。
沈清沅先開口:“是我算到的那股異氣?”
“是血影閣的暗諜,偽裝成流民貨郎,已經潛伏一日。”我淡淡道,“他在記我們的佈防、陣眼、哨位輪換,是在為下一次大舉進攻做準備。”
趙紅綃按捺不住,按劍道:“直接抓起來拷問!看他背後還有多少人!”
林雁衣搖頭:“不行。一抓,外麵的人就知道我們察覺了,會立刻換路子,更難防備。”
沈清沅沉吟道:“不如將計就計。
我們故意露出破綻,讓他把假訊息傳出去,引他們主力來攻,然後一網打盡。”
我微微頷首:
“正是此意。
紅綃,你明日故意鬆懈正麵防守,讓鄉勇操練散亂,做出疲憊之態。
雁衣,你把暗哨撤掉幾處,留幾條明顯的‘空路’。
清沅,你把陣法靈光壓弱三分,看上去像是靈力不足、陣基不穩。”
三女同時躬身:
“遵令!”
她們相視一眼,無需多言,已然默契在心。
情分不同,立場一致,心意相通。
夜深,小院燈火依舊。
蘇晚收拾妥當,走到我身邊,輕聲道:
“都安排好了?”
“嗯。”我拉她在身旁坐下,“戲要開演了。”
蘇晚靠在我肩頭,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而安穩:
“不管是戲,還是真仗,
我都陪著你。
燈,我會一直點著。
你,一定要回來。”
我輕輕攬住她,望向西方群山深處。
暗諜已潛,陰謀將現。
血影閣的下一波狠手,已在暗處磨刀霍霍。
但這一次,我們不再是被動防守。
四影同心,一主定策,佈下一張引蛇出洞的大網。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很快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