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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上。
媽媽穿著一身黑,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眼角的紅腫。
她抱著那本粘好的粉色日記本,站在靈堂中央,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塑。
風裹著紙錢的碎屑,打著旋兒落在我的黑白照片上。
我飄在她身邊,指尖拂過照片上自己的笑臉,心裡酸得發疼。
媽媽,你看,今天的天好藍啊,像我畫本裡畫過的一樣。
親戚們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過來。
三姑婆撇著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好好的一個娃,說冇就冇了。要我說啊,都是她自己逼的!天天撬抽屜、翻日記,換哪個孩子受得了?”
“可不是嘛!”旁邊的大伯孃立刻附和。
“當年她男人不就是受不了她這性子?查手機、管行蹤,跟防賊似的,最後才跑的!”
“現在好了,唯一的女兒也冇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媽媽的心裡。
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戾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們胡說什麼!我的囡囡......她隻是調皮,隻是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三姑婆冷笑一聲,指著她懷裡的日記本。
“這本子都摔得稀爛,沾著血!你自己心裡冇數嗎?是你把孩子逼上絕路的!”
“我冇有!”媽媽歇斯底裡地喊出來,聲音破得厲害,“我愛她!冇有人比我更愛她!”
“我隻是怕她學壞!我有錯嗎?有錯嗎!”
可冇人理會媽媽的歇斯底裡的絕望。
給她的,隻有指責和唾沫橫飛。
她衝了上去,想和三姑婆撕扯,卻被周圍的人拉住。
那些鄙夷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目光,像一張網,把她死死困住。
我急得在半空打轉,伸手想推開那些指指點點的人。
可我的手,隻能一次次穿過他們的身體。
媽媽,你彆聽他們的,彆跟他們吵。
他們說的纔不對。
我想抱抱她,可隻觸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混亂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靈堂門口——是爸爸。
他穿著一件舊外套,頭髮花白了不少,看著媽媽的眼神裡,滿是複雜的疼惜。
“夠了。”他開口,聲音沙啞,“當年我走,不是因為不愛這個家,是因為你不肯放過我,也不肯放過自己。”
這句話,成了壓垮媽媽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怔怔地看著爸爸,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突然,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日記本從她懷裡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紙頁散開,露出那行:寶貝,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