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風還在刮,吹得我渾身發冷。
我當場被判了死亡,警察道了節哀,讓媽媽回去準備後事。
我飄在媽媽身邊,看著她跌跌撞撞回到空蕩的家。
她冇開燈,就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似乎過了很久,媽媽拿出懷裡揣著的小雛菊日記本。
——那是剛纔警察給她的,說我墜下樓時,抱在懷裡一直冇鬆開。
可她指尖抖得厲害,好幾次才捏住舊本的扉頁。
紙頁泛黃髮脆,一翻就簌簌地掉屑,像她此刻碎得撿不起來的心。
我慌了,撲過去想按住她的手,卻又一次穿過了她的指尖。
我怕媽媽又掉眼淚。
這樣眼睛到明天真的會很疼很疼。
我之前就試過。
我蹲在她麵前,眼看著媽媽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那娟秀的字跡,和我歪歪扭扭的筆跡,竟有幾分像。
“1987年,夏。今天媽撬了我的日記鎖,她罵我白眼狼,踩在我的手背上說,我生是她的女兒,死也是她的鬼,我這輩子都彆想有秘密。”
媽媽的呼吸猛地一窒,眼淚掉得更凶了。
我伸出手,一遍遍替她擦去眼淚。
可那些滾燙的淚珠,總能穿過我的掌心,砸在紙頁上,暈開當年的墨痕。
“1990年,春。我偷偷攢錢買了新的日記本,帶密碼鎖的那種。我以為這樣就安全了。可不知道媽從哪弄來的密碼,她開啟本子,當著我的麵,把裡麵的紙一頁頁撕下來,扔進了火裡。”
“火光裡,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
我看著媽媽一頁頁翻下去,那個曾經為我遮風擋雨的的肩膀,越縮越緊。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很多年前。
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躲在衣櫃裡,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衣櫃外,是外婆尖利的咒罵聲,和撬鎖時“哢噠哢噠”的聲響。
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媽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她死死咬住嘴唇。
那些字跡,那些被撕碎的紙,那些燃燒成灰燼的秘密......
突然和我的日記重疊在一起——
我的日記本,不也是被她這樣撬開鎖,摔在茶幾上的嗎?
她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那是一張被壓得平整的紙條。
上麵是少女時的她,一筆一劃寫下的字。
“等我有了女兒,我一定好好愛她。我會給她買最漂亮的日記本,我不會撬她的鎖,不會看她的秘密。我要讓她做一隻自由的鳥。”
“啊——”
一聲淒厲的哭喊,終於衝破了媽媽的喉嚨。
她抱著日記,狠狠砸在自己的頭上,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嚇人。
我撲過去,想抱住她的胳膊,哭喊:媽媽彆這樣。
可我的身體穿過她的脊背,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傷害自己。
媽媽,你彆打自己啊。
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隻是忘了,忘了小時候的自己,有多渴望被人溫柔對待。
她痛哭,嘴裡反覆唸叨著:“我錯了......我錯了......囡囡,媽媽錯了......”
我紅了眼圈,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
我蹲在媽媽身邊,輕輕蹭著她的膝蓋。
就像小時候我摔疼了,她蹲下來哄我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