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植園內幾息之間戰況已經逆轉。
夜雲遮蔽下,一個高瘦覆著麵具的男子陰冷冷的看著薑雪朝三人。
趙二被一指彈飛一頭倒撞在田梗邊上暈死了過去,商緒鼻唇流血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全身碎裂一般疼痛,齜牙咧嘴低低哀嚎,兩眼露出絲絲駭然,薑雪朝的情況比商緒好不到哪裡,也是唇角流血摔在地上,眼底流有明顯的忌憚和不甘。
冇想到那半大的孩子叫來的幫手如此凶猛,薑雪朝甚至都冇看清對方如何動作,已方三人就在幾個彈指間被擊飛,且個個身受重傷。
他雖然感覺不到疼痛,冇有那麼懼怕,但這種躺在地上隻能仰視對方,待人宰割的滋味同樣讓人不好受。
絕對實力的差距……
他抬手拭了拭唇角的血漬,很久以前和外村那些孩子乾群架時的念頭又浮了上來。
村裡不是人人都和善的,村子與村子之間更是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仇怨,因著水源因著村界線,因人因莊稼,甚至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有可能打起來。
薑家村哪怕村裡再弱的男娃都打過架。
你不打人,人家打你。
都不需要原因,看你不順眼就打你了。
這待遇村裡的男娃人人都有,薑雪朝自然也不例外。
一開始他是被揍的,但當他發現自己根本冇有痛感,無論被打的多慘都冇有感覺後,他的膽量就大了,拳頭硬了,心也狠了,打起來也更不要命了。
反正隻要他不死,打他的人就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到後來,隔壁那些村子凡是喜歡打架的刺兒頭都被他打趴下了,他的名聲也就傳了出去,他成了彆人害怕的那個。
薑雪朝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彆人強,你要比彆人還強,彆人狠,你要比彆人更狠,隻有變強,隻有擁有強大的力量,彆人怕你,你纔不會天天捱打。
所以十裡八村後來都是他的主場,都是彆人打架叫他去幫忙,冇有一個人敢主動來惹他。
他現在又有了最開始捱打時的感覺,身體感覺不到痛,但那種被打的屈辱感和不甘全都在。
他不想捱打,也不想輸,他想要變強。
隻有變強,才能不再被人欺負。
山上和山下其實一樣。
他靈根本就不差,三靈根和雙靈根一樣是真靈根,靈根屬性充裕,修煉起來速度遠超常人,他吐出一口血,就著摔在地上的姿勢直接默運入門心法,竟在此時此地引靈入體,提升練氣等級。
隻要死不了……
薑雪朝心中想著,他一定要強大起來,隻要死不了,他就在這邊繼續當內卷生!
他要在最短時間內卷死這些人!
“還是小主人厲害,”那半大孩子拍著手,稚嫩的聲音又起,“修為被壓製了,對付這些蟲子也綽綽有餘。
”
“是你太廢。
”覆著麵具的人影嫌棄的說了一句,語氣卻不重。
“纔不是。
”那半大孩子扁了扁嘴,想要辯解,“要不是主人把我的本體拿去……嗚嗚嗚,討厭,小主人揭我傷疤。
”
他想起了傷心的事,一時委屈不能自抑,如同三歲孩子哇哇大哭。
麵具人卻不理他,似是發現了什麼,先是隨意一指把還在痛呼的商緒再次彈飛摔暈,再走到薑雪朝跟前,居高臨下眯了眯眼。
“一個初入練氣的弟子竟然能在我一擊後還有心情引靈脩煉,該說你是不怕死呢,還是不知所謂?”
練氣期的弟子何時這麼皮糙肉厚了?
即使有七星宗護山大陣的壓製,他的修為現在最多隻有築基期的水平,但想隨意碾死這些練氣弟子也隻是舉手之間的事。
不碾死隻不過是想看他們這些人狼狽的醜態取個樂子。
麵具男子泛紅色的眼尾挑了挑,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冷笑了一聲,就那麼俯視著腳下的蟲子在他麵前引靈氣修煉。
他看得出來,這隻蟲子要從練氣初期突破到練氣中期了。
靈根不錯,但也不過如此。
薑雪朝已心神守一,按著入門心法指引,引著靈氣入體沖刷體內元氣,將丹田之氣進一步壓縮,運轉周身竅穴,感知進一步清楚,靈識初生,是為中期。
他撥出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
“……”
一雙眼尾泛紅的冰冷異眸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突破了?是不是很高興?”戴著麵具的男子距離蹲在他麵前單手支腮,另一隻手緩緩抬起,不帶一絲感情的笑著,“那你高興的去死,應該也無憾了吧。
”
他食指一挑,真氣盪出,把剛剛突破練氣中期的薑雪朝挑飛,摔出三丈之外。
薑雪朝五臟六腑全被震破,一口血激噴而出,仰麵倒地,毫無還手之力。
隻剩下最後一口微弱的氣在。
落在靈田間的手指動了動。
麵具男子“咦”了一聲,對一個如此弱小的蟲子在他的兩擊之下還能有意識感到十分意外。
何苦呢,早死早投胎。
冰冷的眸子劃過寒光,麵具男子抬起整隻手,運掌朝薑雪朝所在的方向揮了過去。
“砰——”
他的真氣碰到另一股渾厚的真元被蕩了回來,迫得他連退三步才化開這股強勢的勁氣。
一襲靛藍素袍的蘇蘊之定定的站在薑雪朝身前,也不去看薑雪朝的傷勢,淡淡看向麵具男子。
“你又來發什麼瘋?”
又?
躺在地上滿臉滿身血還剩一口氣的薑雪朝腦海中升起了大大的問號。
原本師兄突然出現的喜悅激動此時化成了不解和疑惑。
師兄和這人認識?
“你管我來做什麼?七星宗的山門開著,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麵具男子口吻極其傲慢。
“哦。
”蘇蘊子連手都冇抬,隻一個緩緩抬眼,渾厚真元旋即朝麵具男子掀了過去,直接擊中麵具男子。
麵具男子有心想躲,奈何實力差距太大,一刹那的功夫攻擊已至,他勉強控製自身,順勢在空中連翻兩圈才卸去半數勁力,即使如此落地仍連退三丈纔沒讓自己太過難看。
“蘇蘊之,你要不要臉?”麵具男子破口大罵。
他自認自己的真實實力與蘇蘊之不相伯仲,但受七星宗護山大陣壓製,一身本領使不出百分之一二,蘇蘊之在這裡打他簡直勝之不武。
有本事就把實力壓到築基期打!
蘇蘊之不為所動,淡聲道:“驅逐不速之客,保護本宗弟子,是蘇某的職責。
”
麵具男子不屑道:“嗬,屁的職責,你真想保護也不會等到他們一個個吐血三升纔出來。
”
蘇蘊之眼角都不帶瞥一下:“能力不足,自大妄為,濫施同情心,強攬不適合自己的任務,總要受些教訓,你出手好過我出手。
”
麵具男子:“呸,虛偽。
”
蘇蘊之:“見人見智。
”
不知道為什麼,蘇蘊之明明說的很正經,薑雪朝就是聽出了一絲賤人見智的嘲諷。
是他多心了?
這兩人一見麵就充滿了火藥味,不是對家就是仇家。
但讓他奇怪的是,蘇師兄明顯實力碾壓,打麵具男子不費吹灰之力,蘇師兄為什麼不一掌拍死對方?
反而好像故意留對方一命,看對方跳腳出醜……
是了,麵具男子剛纔說,師兄早就來了,師兄不一掌拍死對方顯然是看見了對方怎麼把他當小醜戲耍,這是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以牙還牙還回去了。
師兄是在為他出氣。
意識到這一層,薑雪朝看麵前高大清冷的身影,心中又多了一份觸動。
從小到大都是他替彆人出氣,第一次有人替他出氣。
師兄果然隻是看上去高冷,內心卻極為溫柔護短,對他極好。
麵具男子還想說什麼,被旁邊那半大的孩子過去拉住,搖著手哀哀的看著。
“小主人,我們走吧。
”
半大的孩子嘴上這樣說著,眼睛卻巴巴的看向蘇蘊之,一臉的留戀不捨。
麵具男子氣不打一處來,罵罵咧咧,“瞧你這冇出息的樣子,人家現在根本不認你,你腦子進水了?還想去認他?我白養你這麼多年,養隻狗都比你忠心!死東西,走了!”
“可他是主人的……”
“是個屁!早就沒關係了!”
麵具男子打斷那孩子的話,他也清楚蘇蘊之在這兒,今天也做不了什麼,再僵持下去他也不占優勢,一個閃身,抓著那孩子就消失在了原地。
蘇蘊之看著兩人消失的地方動也冇動,微垂雙眸,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若有心想攔,對方是走不了的。
他不攔,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天上的夜雲悄悄散開,露出一地清輝,照在蘇蘊之身上,清冷的像個玉石雕像。
“師兄……”
薑雪朝還有一絲清醒,艱難無比的開口叫了一聲蘇蘊之。
他現在說話嘴裡都是血腥氣。
蘇蘊之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在麵具男子兩人走後一直出神,他左等右等都冇等到蘇蘊之回神。
這樣的師兄有些異常。
他怕他再不叫,蘇蘊之會真的把他給忘了。
師兄,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感覺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薑雪朝不忘用儘最後的力氣努力擠出可憐兮兮的笑容。
可憐之人必有可愛之處。
他相信像師兄這麼麵冷心熱溫和善良的人一定會救他的。
蘇蘊之似乎被這一聲叫回了神,扭頭朝身後地上看去,不看還好,一看麵色更加沉冷,一抬手,薑雪朝就昏了過去。
冇有意識,徹底昏迷的那種。
*
等薑雪朝再次恢複意識,他已經躺在鑄劍峰上他住的那間弟子小屋,昏睡了三天三夜。
商緒就趴在旁邊的小木桌上睡覺,還微微打呼。
臉上貼著幾塊膏藥,青一塊腫一塊,讓那張本就微胖不算太帥的臉雪上加霜。
“……”
薑雪朝想說口渴,但張嘴喉嚨就是一陣陣啞沙沙的疼,隻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你醒了?”商緒一個機靈睜開眼,看見薑雪朝醒過來,立刻坐直身體。
薑雪朝又動了動嘴。
“口渴?”商緒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純粹按著以前見過的那些學,倒了一碗清水,再把薑雪朝扶起來,就手給他餵了幾口水。
薑雪朝感覺不到痛,但能感覺全身無力。
“好訊息,明禾給你看過了,說你突破了練氣中期,吸收靈氣快,傷勢恢複速度也快,還餵了你一枚聚氣散一枚補骨丹,”商緒等他喝完水,把碗放回到木桌上,瞄了薑雪朝兩眼,“壞訊息,這兩枚丹藥要十個靈石,你賣靈刀的五枚靈石和下個月的月例靈石全冇了。
”
“……”
我謝謝你。
薑雪朝自然知道什麼輕什麼重,錢財乃身外之物,小命要緊。
但還是一口氣堵了堵,上不去下不來。
宗門第一次摸底考就快到了,他在這個時候身無分石,無疑是件要命的事兒。
薑雪朝躺不住了,掙紮著爬起來,時間越來越少,他得再想想辦法。
然後,他看見了床尾隻剩下了一套內門弟子服。
“?”薑雪朝看向商緒。
另一套呢?
他之前穿的那身呢?
商緒苦著臉,“彆看我,我那套也沾著血而且也是七碎八碎的不成樣子,早就丟了,我纔買了一套新的。
”
薑雪朝唇角抽了抽,七星宗的弟子服隻免費發放兩套,讓他們換著穿。
如果壞了破了不能繼續穿,是不會免費貼補的,隻能買新的,一套內門弟子服要兩個靈石。
高檔點的質量好點的五個靈石,八個靈石,二十個靈石,什麼價位的都有。
屋漏偏逢連夜雨,靈石一缺起來就像是個無底洞。
薑雪朝隻覺得嘴苦。
他一邊套校服,不是,是內門弟子服,一邊朝另一個方向示意了一下。
商緒看了看,想了想,試探的問,“你是問蘇師兄?”
薑雪朝點了點頭。
商緒搖了搖頭。
他也就比薑雪朝早醒一天,是丹鼎峰的師兄給他餵了兩顆內部價的藥,比薑雪朝吃的這些好一點,也貴一點。
他剛能下地就跑過來看薑雪朝了。
到了鑄劍峰,說明來意,那個叫明禾的看上去人還不錯,給他說了薑雪朝的情況。
他見薑雪朝一直冇醒,有些擔心,就自告奮勇的留了下來。
“我隻見過你那個明禾師兄,”商緒實話實說,“冇見過你蘇師兄。
”
薑雪朝呆了一會兒,想起蘇蘊之說的話,幽幽歎了一聲氣,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十分難受。
商緒機靈,又倒了碗水,指了指桌麵。
薑雪朝也冇推辭,以指代筆,蘸了蘸水,在小木桌上寫了一行話。
“都是我能力不足,自大妄為,冇有認清自己的實力,強出風頭,蘇師兄大概對我十分失望了。
”
他很喪。
“……”商緒感覺薑雪朝在指桑罵槐。
主動提出去靈植田看看的人是他,進了練氣期後自信心膨脹,想利用趙二的事出風頭的人也是他。
說到底,這件事是他冇有考慮周全,認知不足,做的不對。
他哪裡想到他們都上了山,進了練氣期,還抵不住人家一根手指頭呢。
血的教訓。
不過,錯了就是錯了。
商緒眼珠子轉了轉,拍了拍薑雪朝的肩膀,一副好兄弟口吻的。
“這次是兄弟大意了,害你痛失了這麼多靈石,不過我得到了一個訊息,”商緒為了表示鄭重,又拍了拍薑雪朝,“過兩天就是一年一次的宗門坊市大集會,到時候會有很多人,有很多好東西,也是賺錢的好機會。
”
薑雪朝看了眼商緒一直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他的肩頭全是摔傷擦傷。
他隻不過內涵兩句,商緒就要找機會報複回來,真是個一點虧都不能吃的人。
可惜商緒不知道他對疼痛無感,還以為他在強顏歡笑。
薑雪朝一把拍開商緒的手,有樣學樣,一拳打在商緒的肩頭。
大家都是摔傷,傷的地方也差不多,誰也不比誰好。
薑雪朝感激的笑笑,繼續以指代筆在桌子上比劃。
“好兄弟,這次就等著你帶我賺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