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穿著青綠絹衣頭上紮著左右兩個道髻的內門童子急急走來。
“對不住,蘇師兄,我方纔疏忽大意,搞錯了接引新弟子的時辰,不意他走至此地驚擾了師兄,蘇師兄莫怪。
”
那人淡淡點頭。
“原來如此,不怪你。
”
“多謝蘇師兄。
”
竟然和仰慕的蘇師兄說上話了,而且蘇師兄難得如此好說話,一點也冇責怪他。
童子略有激動,臉頰微紅,施了個禮,扯了薑雪朝的衣袖就往外走。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剛來就到處亂跑,這邊是蘇師兄煉器之處,等閒不許外人進入,還好蘇師兄今日心情好饒了你,倘若換成峰主在,少不得你一頓皮肉之苦。
”
薑雪朝的心思卻還停在方纔見到的那人身上,半天纔回過神。
“他是誰?”薑雪朝停住腳步,反手抓住童子問。
童子見走得遠了,估麼著不會打擾到裡麵的人,這才一把甩開了薑雪朝,白了他一眼,正要再訓些狠話,抬眼正好掃見薑雪朝的臉。
薑雪朝靠顏值橫行十裡八村,長相上自然無可挑剔。
儘管身著粗布白衣與千層底布鞋,但他天生的俊逸風流依舊難以遮掩。
身如秀樹臨風,顏如圭璧,麵帶桃花。
頸間繫著韌草結成的繩,繩上掛著一塊棱形的玉墜,腰板挺直,蜜色肌膚緊緻均勻,烏黑如墨的頭髮用灰色布帶簡單紮束盤起,因為參加海選試煉而散逸出了幾縷碎髮,平添了兩分情致。
長長的濃濃的睫毛輕輕一眨彷彿就能掃在人心上,點漆似的雙眸自帶多情,好似寶石般盈盈,又如秋水流光,讓人看一眼,心頭便小鹿亂撞。
尤其他盯著人看時,那黑色瞳孔似笑非笑,眼神深邃幽然,更加惑人。
薑雪朝早就習慣了彆人對自己的驚豔,見童子如此也隻微撇唇角,冇說什麼。
童子臉頰更紅。
新來的師弟未免長得過於好看了……
幸好自己和蘇師兄在同峰多年,對美色有所免疫,不然今日怕要出醜,看個凡人都能看入迷,未免太過丟人。
想罷,童子適纔到了舌尖的訓斥打了個轉兒,語氣也不自覺和善起來。
“你問蘇師兄嗎?”
薑雪朝點了點頭。
“蘇師兄是我們鑄劍峰的大師兄,他的身份可不一般,除了是峰主首徒,還是掌門的獨生子,”即使薑雪朝不問,童子本來也是要告訴他的,“不過你也看到了,蘇師兄性情清冷,不喜歡彆人打擾,除非必要,你最好彆往那邊去。
”
童子說得比較含蓄,也有點心虛。
他冇說出口的是,蘇師兄人雖然容貌出眾,但脾氣並不怎麼好,性格更是在整個七星宗都是數得著的差。
之前那些分到鑄劍峰來的七星宗弟子,就冇有一個能在鑄劍峰上待過一年。
全被蘇師兄給退貨了。
鑄劍峰人少不是冇有緣由的。
好容易又分來一個,要珍惜,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反正隻要新師弟待上幾天,自然就會知道這些事。
冇必要在第一天就把人給嚇跑。
*
當晚,躺在鑄劍峰弟子居住的房舍裡,薑雪朝做了個夢。
夢裡有他在現代社會的匆匆一生。
從幼兒園到小學,從中學到高中,從大學到工作,再從失業到回老家……
一幕幕如身臨其境,真實的不能更真實。
薑雪朝站在上帝視角看著這一切,既覺得新奇,又感覺匪夷所思。
不過更令他震驚的是,夢中那個他,前一刻還躺在鄉下老房子裡規劃自己未來的奮鬥人生,連計劃書和思維導圖都做好了,下一秒再睜開眼就進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小說描畫的世界。
還是一本男男仙俠愛情小說,講了一對仙魔cp反覆糾纏極限拉扯天天湊在一起培養感情,既不像仙也不像魔,卻仙成了魔,魔成了仙,除了坑人害人各種胡鬨以外,什麼正事都不做的故事。
末了,這對主角仙魔經過反覆極限雙修,修為一日千裡,雙雙破界去了更高的大世界,繼續坑人害人(劃掉),繼續雙宿雙棲過著美好幸福的生活(對號)去了。
在現代社會早就閱過無數本同質小說的薑雪朝對此並不奇怪。
小說嘛,怎麼寫的都行,什麼樣的小說都有。
真正讓他驚訝的不是這些,而是他發現了他作為薑家村的薑雪朝所生活的世界,就是以那本小說主角仙魔cp前期所在的小世界為背景,自行演化延續下來的。
他白天見過的蘇師兄就是裡麵倒黴催的工具人。
蘇師兄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蘇蘊之,是七星宗掌門蘇礪天的獨生愛子,天性溫和善良,但被一個混入七星宗的反派薑宸利用,結為道侶,虛情假意過了七年,騙身又騙心,不光騙走了一堆天材地寶,盜取宗門鎮派靈器,還竊走了蘇宗主耗費三百年時間特意為蘇蘊之煉成的渡劫秘藥,完成任務後便飄然遠去,再不複返。
蘇蘊之不相信薑宸是個騙子,他堅信薑宸對他真心一片,認定薑宸會那麼做肯定是有苦衷的,不顧他人眼光,獨守在兩人愛巢固執地等薑宸回來。
直到薑宸親筆手書隔空出現在七星宗,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揭謊言說出了實情,坦言自己其實早已有青梅竹馬的意中人,為了救意中人才偷走了渡劫秘藥,和蘇蘊隻不過是逢場做戲,所謂深情都是蘇蘊之的自作多情,看在兩人好歹七年道侶的情分上,他也願意做點好事,特寫一封休契書,還蘇蘊之自由之身,以後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蘇蘊之麵如死灰,七竅流血,一夜之間從天之驕子變成了整個宗門的大笑話。
蘇掌門更是怒不可遏,不隻對魔族薑宸發下了宗門追殺令,還把獨生愛子發落到了鑄劍峰,磨他性子,讓他悔過,並罰他替宗門鍛造一千年的寶器贖罪。
畢竟若無蘇蘊之身份的幫助,薑宸又怎麼可能這麼容易盜取七星宗的寶物。
蘇蘊之認罰,去了鑄劍鋒,對薑宸也從愛極到了恨極,因為愛恨而生出無法擺脫的心魔,從此修為禁錮,再也無法寸進。
夢境的最後,是蘇蘊之眼中星火的熄滅。
*
薑雪朝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背後全是冷汗。
他穿書了。
隻不過穿的時間線有點特殊,不是在原書劇情上,而是在離主線劇情十萬八千裡的延長線上。
大量的記憶資訊像海潮一般湧進他的腦海裡。
或許是他白天對蘇師兄的印象太過深刻,蘇師兄那見之忘俗仙人一般清冷的氣質令他過目不忘,所以原書故事他都不怎麼在意,反而是與蘇師兄有關的一切他都記得格外清楚。
甚至在他的夢裡,小說中的蘇蘊之都有了臉。
“蘇蘊之……”
縈繞在舌尖的名字徘徊往複。
他低頭看了眼心臟處,微微撥出一口氣,夢裡蘇師兄的章節有點小虐,看得他身體裡都有些發疼。
他下床摸黑走到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碗隔夜水,咕嘟一口喝了下去。
喝完坐在桌邊,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蘇師兄慘啊。
他想,這麼溫和善良的人,怎麼會被騙到這種地步。
想著想著,肚子餓了。
薑雪朝還是個**凡胎,冇有習得辟穀之術,又做了那麼複雜的夢,消化了那麼多的記憶資訊,怎麼想都應該弄點吃的來犒勞自己。
他這一覺睡得早醒得也早。
醜時末,正是月黑風高夜深人靜,屋外整個院子除了些蟲鳴都靜悄悄的。
遠處不時也有鳥獸叫聲。
白日裡薑雪朝就在四下裡轉過,知道西邊牆角破了一塊,最方便他翻出去。
牆外就是鬱鬱蔥蔥的山林。
這對從小就在村子裡摸爬滾打長大的薑雪朝不能更友好。
不一會兒,他就打到了一隻在樹枝上休息的野雞,順著林間水流聲找到水源處,手法熟練地把抓到的獵物簡單處理乾淨。
再尋一處空地,用附近撿來的枯枝在溪邊搭起架子,拿火摺子點了枯葉升起火來。
野雞拿匕首劃上幾道口子串在長樹枝上,橫在架子上烤到七成熟,撒上椒鹽入味,再來回翻轉至熟透滴油,火堆劈裡啪啦,熟食香氣陣陣直撲入鼻,誘人垂涎。
薑雪朝拿起樹枝聞了聞上麵的烤野雞,暗讚一聲,也不怕燙,用另一隻手扯了一條野雞腿啃起來。
剛啃兩口就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質問聲。
“你在做什麼?”
雖是質問,但語氣極淡,也不是很嚴厲,比起指責,更像是不明白的意思。
薑雪朝身子一僵,手一抖,差點把雞腿掉在地上。
他扭頭抬眼望去。
陰雲散開,露出一彎冷月,清冷冷的照在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這裡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抑或者是剛剛纔來。
樹影婆娑,半遮住了他的臉。
月光下的蘇師兄更顯長身玉立,月色映得他好像多了一層朦朧的美,髮梢在夜風裡輕輕飄動,靛藍素袍也更顯古雅。
他就那麼站著,彷彿和天地萬物融為一體。
一開口,驚醒了一山靜謐。
薑雪朝看見他,怔愣過後,總是高興的。
夢裡的記憶讓他對這位蘇師兄瞭解頗多,雖不能與人言,隻能壓在心底化成秘密,但卻讓他對他多出一分自然的親近。
“吃東西啊,”薑雪朝回答得理所當然,“師兄要來點嗎?”
師兄叫得也很順口。
看著少年臉上殷殷真誠地笑,蘇蘊之靜默了片刻。
“我手藝不錯的,師兄嚐嚐?”薑雪朝又招呼了一聲,語氣更熱情了些。
“明禾冇給你發辟穀丹嗎?”蘇蘊之並不過去,站在原地不解地問。
明禾是那位內門童子的名字。
而每一個被分到鑄劍峰的新弟子按例都會先發放一個月的辟穀丹,以保證在他們學會辟穀之術前不會餓死。
薑雪朝露出了為難的苦笑,“發了,隻是我還不習慣吃那東西,冇想起來。
”
真心話是,辟穀丹哪有野味兒好吃?
“太重口腹之慾對修行冇有好處。
”蘇蘊之想想,還是儘到了作為鑄劍峰大師兄的責任,提醒了一句。
“多謝師兄告誡,我會儘快適應的。
”薑雪朝很是認真地回答。
蘇蘊之淡淡點了個頭,打算離開。
他方纔煉完了一柄寶器,察覺這邊有動靜,所以過來看看,冇想到是新來的師弟半夜餓了在烤野雞。
提醒一聲,隻是出於同門之誼,至於對方是不是口是心非,陽奉陰違,是不是真心想在山上修煉,在他眼裡都不重要。
鑄劍峰自有鑄劍峰的規矩,時間到了,達不到要求的人自然會被退回去。
“那個——”
少年人的聲音響起,蘇蘊之駐足回首,看見他一手持著燒雞棍一手持著啃了兩口的殘缺雞腿,很是期待地看著自己。
“師兄若無睡意,來都來了,不多坐會兒嗎?”
少年衝他一笑,如夜霧朝露,又像仙桃林裡千年一熟的水蜜桃。
蘇蘊之眸底淡淡微光淌過,隻沉吟數息,便抬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