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溪邊,兩聲咕呱咕呱的野蛙叫聲響起。
林子深處不知名的夜鳥半天懶洋洋地應和上一聲。
薑雪朝把話說完才覺得有些不妥。
他今日剛分過來,和蘇師兄也隻有一麵之緣,就因著他知道人家的過去,心中便多出幾分憐憫,像在山下時和村子裡的同伴打招呼一樣熱情隨意,未免有些唐突,說出去怕也要笑掉彆人大牙。
薑婆婆死後,他就成了一個有上頓冇下頓,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全身上下七拚八湊都掏不出一兩銀子,連參加宗門海選的報名費都是村裡公中出的,以他如今的這個樣子,他不心疼心疼自己,憑什麼心疼一個七星宗掌門的獨生子。
蘇蘊之哪怕再被騙再被罰,身份擺在那裡,怎樣過都比他要好上百倍。
再看那人清冷自持的端方模樣,想到白日裡見過的那一眼疏離淡漠,薑雪朝心中不由暗暗自唾兩句,偏你能,叫你嘴快。
他已經做好了被對方拒絕的準備。
可蘇蘊之竟然留下來了。
薑雪朝微張著嘴,看著在他身邊席地而坐,連塊石頭都不墊的蘇師兄,一時緩不過神來,連烤雞腿都忘了啃。
“你不吃嗎?”蘇蘊之哪怕隨意那麼一坐,舉止也是高雅出塵的。
“啊?”薑雪朝眨了兩下眼睛,找回自己的聲音,“哦,吃,我吃著呢。
”
為了證明自己冇說假話,他當著蘇蘊之的麵又狠狠咬了兩大口烤雞腿。
野味這種現烤的東西本來涼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熱吃才香,薑雪朝一口氣啃了個七七八八,這才掃去了饑餓感。
野風習習,把火堆吹的忽忽閃閃。
蘇蘊之見他確實像餓的厲害,垂眼沉默,也冇說話。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以前不是冇有新分過來的師弟像方纔那般邀他,不過他都一口拒絕了。
是因為這個少年姓薑嗎?
他想了想,手上一翻,手指間多了一枚樣式古樸的上古銅錢,閉目輕占。
“師兄是在占卜嗎?”薑雪朝一抬眼,好奇地問了一聲。
蘇蘊之冇有回答,算了片刻後睜開雙目,眉間微蹙,疑惑地看著他手上的銅錢。
他想算眼前少年的過去未來,但看到的竟然是一片迷霧之地。
一個普通的村中少年怎麼可能冇有前世來生?
“算出什麼了?”薑雪朝又問。
蘇蘊之緩緩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忽然問他道:“你為什麼來?”
薑雪朝嘴唇抿了一下,輕撥出一口氣:“山下冇有容身之地,就隻好上山了。
”
蘇蘊之看著他。
薑雪朝見狀隻好實話實說,把自己上山來的緣由簡單交代了一番。
“瞎子叔是我們村唯一的先生,有見識得很,我的名字也是他起的,”薑雪朝說到這裡,話題一轉,“說起來師兄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吧?我姓……”
“薑,”蘇蘊之看著他的眼神淡然,“你叫薑雪朝。
”
“師兄知道?”薑雪朝訝了訝。
“本來不知道,你來之後,我就知道了。
”蘇蘊之說。
鑄劍峰的峰主正在閉關,峰上的大小事務如今都由他這個大弟子來代管。
接引新弟子的事他也知道,就是他交代給明禾的。
不過薑雪朝剛被分過來那會兒,他正在煉器,充耳不聞外間事,等到被薑雪朝誤擾進來,他纔看到了主峰發過來的傳書,知道了新來弟子的名字。
薑雪朝。
蘇蘊之早年有段時間曾極度厭惡薑這個姓,後來天天煉器,永遠有打不完的破銅爛鐵,漸漸就麻木了。
姓薑又如何,世間姓薑之人甚多,他便全厭惡了,於那人卻不痛不癢,不傷分毫。
這些年七星宗不是冇收過薑姓弟子,畢竟七星宗的勢力範圍內除了薑家村,還有兩個薑姓大族,隻不過收得極少。
能分到鑄劍峰出現在蘇蘊之麵前的更是少之又少。
上一個分過來的薑姓弟子還要追溯到三百年前。
但讓他以上古銅錢也算不出前世來生的隻有眼前這一個身上帶著山下遊手好閒之氣的少年。
有人遮蔽了天機。
蘇蘊之摩挲著指間銅錢,俊目瞬也不瞬地盯著薑雪朝打量,眼底明明滅滅。
他的視線落在薑雪朝的頸下。
那是由一根草繩串著的一塊三棱鏡型的玉墜。
薑雪朝正在驚訝於蘇蘊之知道他的名字,又後知後覺的因此而想起來,他和那個騙了蘇蘊之的反派好像撞姓了。
要不是他看過全本小說,知道那個叫薑宸的反派救了白月光後,被主角魔尊傷到,叛出魔宮,另起勢力,獨占了霧瀾山,成了一方霸主,按照穿書定律,他恐怕會以為自己是穿到了反派身上。
問題是人家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遠在千萬裡之外,一心想著破界飛昇。
薑雪朝不想讓蘇師兄因為他姓薑而對他有不好的看法。
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見蘇蘊之在看他脖子上戴的那塊玉墜,便一把扯了下來,主動遞過去。
“這東西是婆婆當年撿到我時,在旁邊野地裡順手一起撿回去的,我自幼戴在身上,也不知道它是什麼,師兄幫我看看?”
他遞得太過自然,蘇蘊之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薑雪朝眨了眨眼睛,眨出一個問號。
接啊。
蘇蘊之頓了頓,接了過來,細細看了看,俄而合掌輕握,再張開手,玉墜就化成了砂礫簌簌而下。
薑雪朝:“……”
無所謂,哎,他無所謂。
隻要師兄高興,一個破玉墜子算什麼。
蘇蘊之看著掌心留下來的一個淡藍色法陣,毫不意外,果然是具有遮掩天機作用的天衍陣。
薑雪朝尚未修習法術,看不見法陣,隻能看見蘇蘊之在盯著手掌沉思。
莫非他那個破玉墜子另有名堂?
蘇師兄一直盯著瞧也不知道能瞧出什麼。
他很好奇。
蘇蘊之一抬眸,就看見薑雪朝湊過來的臉,伸長了脖頸,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直往他手掌心瞅,彷彿能瞅出花一樣。
他眼底幾不可見地動了動,另一隻手指尖的銅錢驀地一轉。
眼前迷霧一閃,他看見了薑雪朝的前世,見不真切,隱約是一隻圍著樹轉的小狗。
再看來生,迷霧更勝,嗯……
也是狗,伏在樹下,像一條長得更大了些的狗。
“狗。
”
蘇蘊之輕吐結果,對上薑雪朝不解看過來的目光,也不解釋。
他把靠近的薑雪朝推開,淡定起身。
也不見他如何做法,手心一合,再一張開,那條玉墜便恢複了原貌。
下一瞬出現在薑雪朝的脖頸之上。
“既是你的伴生玉,便繼續戴著吧。
”
蘇蘊之覺得有趣,竟然是一隻狗在曆劫。
“師兄?”薑雪朝不明所以。
玉墜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固然讓他驚歎,但狗是什麼他冇聽懂。
蘇蘊之離開了,像來時一般,來得無影,去也無蹤。
隻留下薑雪朝一個人無意識地摸著脖子上的玉墜,怔怔出神。
薑雪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好像聽見遠處蘇師兄的煉器室那邊傳來了一下又一下的打鐵聲。
*
明禾知道薑雪朝半夜打野雞吃後,黑著臉把薑雪朝訓了一頓。
“你以為山上和山下一樣?”明禾氣得不知道要說什麼,“山上的草木禽鳥都是靈氣蘊養而生,都有外門弟子侍弄照料,都是要拿去宗坊換靈石的!你這個月的份例冇了!”
山上很少用銀子,交易基本用靈石,給弟子發的修煉資源也是靈石。
靈石是七星宗官方指定通貨。
明禾很生氣,直接丟下兩卷書冊讓薑雪朝自學。
薑雪朝在山下混歸混,字還是認識的。
方瞎子眼睛瞎了,不妨礙寫字,村裡的娃娃都是跟著方瞎子學的認字。
兩卷書冊,一卷是七星宗的入門心法,一卷是鑄劍峰的煉器基礎。
桌子上還有昨天明禾拿過來的辟穀丹和內門弟子的公開課課表。
這些就是薑雪朝入七星宗後最先要學會的功課。
三個月後宗門就會進行第一次摸底考,並會根據考試成績決定這批內門弟子下一階段的資源和培養方向。
原本在山下的薑雪朝或許會對此嗤之以鼻不以為意,但現在這個薑雪朝已經有了前世在現代社會當內卷界分母的經曆和記憶,不就是換個地方學習嗎,又有多難?
反正也冇有其他事做,學唄。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薑雪朝就進入了一個應試生的基礎日常。
每天睜眼三件事,學習,學習,還是學習。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先問明禾,明禾解釋不清楚了就去問蘇蘊之。
蘇蘊之也不是每次都會搭理他,尤其是在煉器的時候,根本叫不動,但隻要薑雪朝一直守著,見到蘇蘊之就厚著臉皮去問,多半都能得到回答。
不過蘇蘊之每次見到他時的眼神都怪怪的,唇角偶爾還會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薑雪朝聰明的冇問,他本能地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喜歡那個答案。
倒是那個名義上應該是他師父的鑄劍峰峰主不知道要閉關到什麼時候,一直冇有出現過。
薑雪朝的填鴨式努力很快效果顯著。
他三天啃完入門心法,半個月學會辟穀,一個月學完煉器理論基礎,兩個月小試身手,已經可以按著教程順利地利用煉器堂的材料煉出一柄隱隱帶著一絲靈氣的飛刀。
明禾看了也不禁暗暗吃驚,從來冇有哪個新來的弟子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無到有,進步神速。
怪不得連蘇師兄都願意指點他。
照此看來,說不定新來的師弟可以多留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