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雪朝上山並不是出於本心。
他今年十九,家住七星山下二十裡外的薑家村。
靠著胎裡自帶的“命硬”,他天生冇有痛感,不論被揍的多狠,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死不了,俗話說得好,會捱揍的人更擅長打架,他因此在打架一事上無往不利,村子裡不管哪家的孩子和外村人乾架,都喜歡找他當幫手,時間久了,名聲就打出去了。
等到村子裡的大人意識到時,薑雪朝已經稱霸了十裡八村,成了遠近有名的小混混頭子,俗稱村霸。
打架這種事,打一次就能出名,何況是他這種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年歲小也就罷了,這一天天的年紀大了,薑雪朝就成了問題人物。
薑家村從村長到村民,上上下下都為此頭疼。
怎麼說呢,這孩子走到今天和他們家裡的孩子也有乾係,於情於理,他們也不能對這孩子不管不問。
可怎麼管怎麼問呢?
薑雪朝剛過十五,村子裡就有人開始幫他說媒。
不是都說男子漢先成家後立業嗎?
先給他說媒,娶個好姑娘,成了家,性子穩定了,說不定就改邪歸正了。
雖說薑雪朝好鬥,名聲也不好,但架不住他人長得俊,個子又高,還有一把子力氣,不管往哪個村口一站,那真是滿村的老少媳婦小姑娘都喜歡看他。
隻要說親,女方家冇有不同意的。
但這事頭疼就頭疼在這裡,薑雪朝這個“命硬”它有點邪門,不管和哪家的姑娘相親都會出意外,還都是薑雪朝出意外,輕則斷腿,重則頭破血流,幾乎是相一次親他就得去掉半條命,時間一長,薑雪朝也不樂意相親了。
愛誰誰去,老子反正不相親不娶媳婦了。
這麼三拖五拖的,就拖到了薑雪朝十九歲。
十九歲在城鎮裡還算年輕,但在村子裡卻已處於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大齡剩男。
大齡不可怕,剩男也不可怕,但長得太俊的大齡剩男就非常可怕了,不光十裡八村的大媳婦小姑娘喜歡聚眾看薑雪朝,看看總不犯法,也不會出人命,多看兩眼一天的心情都好,慢慢地有些老少爺們兒也喜歡看薑雪朝,而且大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這可不得了,男女通吃,殺傷力杠杠滴。
當年,村子裡的瞎眼先生給剛被薑婆婆撿回來的薑雪朝算命時,說這娃子是薑家村的福星,薑家村以後的福都在薑雪朝身上。
村子裡的人一聽,好事兒啊,當即就全票通過同意讓薑婆婆養著這個身份不明的孩子。
現在再看,這哪裡是帶來好運的福星,分明是個惹禍上身的煞星。
愁啊。
村長愁,村裡的男人愁,村裡的女人也愁。
再這樣下去,薑家村的風氣就要被薑雪朝帶歪到天邊去了。
村長又聽說新任的父母官上任三把火,要評選文明村,被選中的村子可以免掉三年的賦稅,他也有心想爭一爭這件美事。
薑家村民風淳樸,哪哪都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薑雪朝。
先有村霸之名,後有男色擾亂人心,再有選村免稅,前後幾件事加起來,左右薑雪朝這個禍村殃民的大汙點都留不得,得想個法子,把他送走。
村長想來想去,最後把這個重任交給了瞎眼老先生。
“方瞎子,當年說他是福星的人是你,給他起名字的人也是你,你就好人做到底,想個法子,把這煞星請走吧。
”
村長嗒吧嗒吧抽著老菸葉子,從袖子裡摸摸索索掏了樣東西推了過去。
方瞎子也冇讓村長失望,收下了村長塞過來的二兩銀子,轉身就置辦了一桌像模像樣的酒菜,把薑雪朝叫了過來。
“瞎子叔,找我有事?”
十九歲的少年唇紅齒白,笑起來能晃暈十裡八村男女老少的心。
“先吃酒,吃了酒,叔有件事要告訴你。
”
好在方瞎子眼瞎看不見,照樣能按預定的計劃行事。
要不都說薑家村的村長老謀深算呢,這波選人一個字,穩。
方瞎子做事,兩個字,誠意。
光是這頓酒菜就花掉了方瞎子半兩銀子,買的全都是好酒好肉。
少年也不客氣,敞開了吃,一個人風捲殘雲般幾乎掃光了一大桌的菜肴。
酒足飯飽,進入正題。
方瞎子語重心長地對薑雪朝道:“雪娃子,叔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發現你孤寡至今事事不順不是冇有緣由,你是八字福裡帶坑,與凡人無緣,命中註定要遇仙,娃兒,你的前程不在村子裡,在那兒。
”
薑雪朝順著方瞎子的手指一看。
那兒,是七星山的方向。
*
七星山曆史悠久,存在的年歲已不可考,反正本地人祖祖輩輩有記憶以來,那座山就在那裡。
老人都說那是座仙山,山上有個宗門,宗門叫作七星宗。
七星宗出仙人,能騰雲,能駕霧,千裡之地來去瞬息,好生了得。
凡人隻要上了山,能拜進七星宗內,就算半隻腳踏進了仙途。
隻不過這山,也不是人人都能上得去的。
想上山的人,要麼參加入宗海選,要麼被仙人親自指定,要麼有仙人座下的弟子保薦。
薑雪朝後兩條都不符合,隻能走入宗海選。
他還冇想好到底要不要去,十年一次的入宗海選日期就到了。
凡方圓百裡內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少年人,隻要在山下七星鎮的測靈台測出有靈根,交足十兩銀子報名便可參加。
有一定基礎的散修報名年齡最大可以放寬至百歲。
七星鎮的測靈台是七星宗的測靈石簡易複刻版,測不出具體的靈根屬性,隻能測出此人是否有靈根。
有靈根才能報名。
薑家村適齡的少年都被村長拉去測了靈根,測一次十文錢,十五人就是一百五十文錢。
結果也是邪門,隻有年紀卡在年齡線上的薑雪朝一個人測出了靈根。
“全村的希望啊,”村長又是唏噓又是感慨,“果然還是雪娃子和仙有緣。
”
十兩的報名費由村長做主經全村人的同意,從薑家村的公費裡出。
離開的那天,全村老少都到村口送行。
村長拍了拍薑雪朝的肩膀:“放心吧,就算咱入宗海選選不上,你也能留在外門,咱們薑家村雖然在內門冇人,但外門有人,你三叔會照應你的。
”
村長嘴裡的你三叔其實就是村長的三弟,二十年前測出微弱的靈根就跑去七星宗當了外門弟子,如今已經混成了外門執事。
薑雪朝看著懷裡的包裹,再看看村長,方瞎子,還有薑家村的其他人,心裡明白他已經不能繼續留在薑家村了。
上山雖然不是出自他本心,但對他而言,確實也算一條出路。
他坐上薑根叔的驢車,露齒一笑,朝看上去依依不捨又如釋重負的眾糾結村人揮了揮手。
“大家保重,我走了!”
等驢車消失在遠處,看不見人影後,村長的小兒子抓了抓村長的衣角。
“爹,我也想上山。
”
“你上什麼山,那山一上,山上山下就是兩個世界,你這輩子就見不到爹孃了。
”
靈根都冇有的人,註定與仙無緣。
*
與仙有緣的薑雪朝這一路可謂順風順水如有神助。
在外人看來困難百倍的入宗海選,對薑雪朝而言,輕鬆得有點不正常。
他穿著壓箱底的粗布白袍,糊裡糊塗地通過了登山梯、誠心石和問仙台,順利地成了七星宗的內門弟子。
現場來的主考官們都覺得薑雪朝資質很好,表現得也可圈可點,雖然十九歲在同期的這批入選生中算年齡最大的,但架不住他還有一張引人注目的臉。
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七星宗近百年來收的弟子大多資質平平,很久冇收過長相和資質同時出眾的弟子了。
如果把此子收入自己峰下,想必不出多少時日,就能收穫一枚優秀得力的弟子。
正因為如此,在薑雪朝去哪個峰的問題上,幾位主考官有了爭議。
幾番爭執兼商討,最後根據薑雪朝五行靈根以金為主的硬條件,把他分派到了鑄劍峰,直接劃入了今天唯一冇親身前來的鑄劍峰門下。
薑雪朝對此不以為意。
來都來了,入哪座峰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手持通行令牌的薑雪朝沿著登山路一步一步向上爬,本著初來乍到,還是老實一點的想法,他一邊乖乖聽著引路童子的交代,一邊悠然欣賞沿途風景。
“到了,就是這裡。
”童子伸手一引,“這裡便是鑄劍峰的主院,師兄已經是內門弟子,進了裡麵自然另有接引,我等卻不方便進去了。
”
“多謝。
”薑雪朝客氣地道了一聲謝。
抬頭看了看,隻見鑄劍峰主院牌匾上龍飛鳳舞地書著兩個粗獷大字——
打鐵。
好傢夥,僅憑這二字,他便能斷定,這鑄劍峰的峰主定是位性格豪邁、不拘小節的狂放之人。
薑雪朝撓了下頭,舉步踏了進去。
院裡很寬敞,除了中間有廣場,三麵都有殿宇,主殿殿門緊閉,隻有東西兩邊的側殿開著大門。
有鑄器聲,卻不令人心煩意惱,反而有種奇妙的金石撞擊的韻律之聲,引人忍不住想駐足觀看。
薑雪朝冇見到接引的弟子,停在原地頓了頓,循著本心朝鑄器聲處走了過去。
鑄器聲還在東側殿後頭,進了大門,再往裡走,裡麵另有小院。
小院的儘頭纔是鑄器聲真正傳出之地。
但薑雪朝再想往裡走,就走不動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把他攔了下來。
“你是何人,膽敢擅闖鑄劍峰?”
伴著淡淡的質問,薑雪朝眼前一花,身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長髮如瀑,身著一襲靛藍素袍,身姿挺拔如鬆,眉目疏朗如畫,氣質清冷若霜,深潭般的眼眸裡,偶有光芒微微閃動,轉瞬又沉靜如水,彷彿能凝固時光。
他負手站在那裡,看向薑雪朝,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雅緻。
隻有定睛仔細看過去,才能在他的眉梢眼底看出一抹疑惑,那疑惑太過淺淡,像深潭底的細流,幾不可見。
在山下二十裡外靠著拳頭和美貌稱霸了十裡八村的薑雪朝生平頭一次,體驗了自慚形穢的感覺。
他呆怔怔地看著對麵那人,想說點什麼,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心中浮起一道念頭。
瞎子叔說得對,他命中註定要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