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七日,昀城。
老鄭來了三天,問了幾十個人,把達瑞園小區裡裡外外又過了一遍。
三天後,他坐在分局的會議室裡,麵前放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
秦川、柳庶、李建國、劉偉,都來了。
老鄭翻開筆記本,擡頭看了眾人一眼。
“先說第一個發現。”他說,“陳平和王玲的夫妻感情。”
他頓了頓。
“不是你們想的那麼好。”
——
老鄭的第一站,是達瑞園小區五樓的一戶人家。
戶主姓孫,五十多歲,退休前是昀城紡織廠的工人。她跟王玲認識四五年,一起打過麻將,一起買過菜。
“他們夫妻感情?”孫阿姨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這個……不太好說。”
老鄭看著她。
“有什麼說什麼。”
孫阿姨沉默了一會兒。
“吵過架。”她說,“好幾次。我在樓上都聽見了。”
“吵什麼?”
“聽不太清。”孫阿姨說,“就聽見王玲哭,陳平吼。有一次動靜特別大,好像摔了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
孫阿姨想了想。
“去年吧。”她說,“具體幾月記不清了。就記得是夏天,窗戶開著,聲音傳上來。”
老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還有別的嗎?”
孫阿姨猶豫了一下。
“有一次,”她壓低聲音,“我看見王玲臉上有傷。”
“傷?”
“青了一塊。”孫阿姨說,“眼眶那塊。她說是自己撞的,但我不太信。”
——
第二站,是王玲的一個牌友,姓吳,四十多歲,住在江岸區另一頭。
“王玲啊,”吳姐說,“我們認識好幾年了,經常一起打牌。”
“她提過家裡的事嗎?”
吳姐想了想。
“提過。”她說,“有一回打牌,她輸了錢,心情不好,說了幾句。”
“說什麼?”
吳姐回憶了一下。
“她說她老公不著家,天天在外麵忙。說他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她頓了頓,“還說她老公變了,不是以前那個人了。”
“以前那個人?”
“她沒說具體。”吳姐說,“就說不像以前那麼對她好了。”
——
第三站,是王玲的一個遠房表妹,姓周,在昀城開了一家小賣部。
周表妹跟王玲走動不多,但每年總要見幾麵。
“我姐那人,”周表妹說,“命苦。”
老鄭看著她。
“怎麼個苦法?”
周表妹沉默了一會兒。
“她跟我姐夫,”她說,“不是一路人。”
“怎麼說?”
“我姐夫現在當官了,眼界高了。”周表妹說,“我姐還是那個工人家庭出來的,沒什麼文化。時間長了,就看不上眼了。”
她頓了頓。
“有一回我姐來我這兒,哭了半天。”她說,“說我姐夫在外麵有人了。”
老鄭的筆停了一下。
“有人了?”
周表妹點點頭。
“她說的。”她說,“沒明說,但那個意思我聽出來了。”
——
老鄭合上筆記本,看著在座的刑警。
“綜合這些,”他說,“陳平夫妻的感情,遠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和諧。吵架、分居、疑似家暴、疑似出軌——這些,之前的調查裡都沒有涉及。”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之前主要查王玲的社會關係,”他說,“沒往這方麵想。”
老鄭點點頭。
“正常。”他說,“命案發生,第一反應是外部兇手。但有時候,兇手就在家裡。”
他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
“第二個發現,”他說,“王玲的生意。”
他看了一眼眾人。
“那些錢,確實不是她的。”
——
老鄭的第四站,是宏達貿易有限公司那個兼職會計,周阿姨。
這次他問得更細。
“王總平時不來,那生意上的事誰做主?”
周會計想了想。
“她吧。”她說,“有時候她打電話來,讓我開這個發票,開那個發票。”
“發票開給誰?”
“各種各樣的。”周會計說,“有公司,有個體戶。反正她說什麼,我就開什麼。”
“你有沒有見過那些貨?”
周會計搖搖頭。
“沒見過。”她說,“公司就那麼點地方,堆不了貨。貨都在哪,我不知道。”
老鄭點點頭。
“那你覺得,”他說,“這個公司,真的是在做生意嗎?”
周會計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老鄭沒回答,換了個問題。
“陳平來過公司嗎?”
周會計想了想。
“來過一次。”她說,“去年吧,開車來的,待了十幾分鐘就走了。”
“他跟王玲說什麼?”
“沒聽見。”周會計說,“他們在屋裡說話,我在外麵。”
——
第五站,是一個跟王玲有業務往來的小老闆,姓鄭,做建材的。
“王玲?”鄭老闆說,“認識。拿過幾次貨。”
“她拿貨的錢從哪來?”
鄭老闆愣了一下。
“錢?”他說,“現金啊。她每次都帶現金來。”
“多少?”
“幾千塊吧。”鄭老闆說,“不多。”
“她有沒有欠過賬?”
鄭老闆搖搖頭。
“沒有。”他說,“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老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她有沒有提過,這些貨賣到哪去?”
鄭老闆想了想。
“沒提。”他說,“我猜可能是賣給她老公的關係戶吧。這種事,大家都懂。”
——
第六站,是一個跟陳平有過交集的商人,姓林,在昀城開了幾家飯店。
林老闆一開始不願意多說,老鄭軟磨硬泡,他才鬆了口。
“陳檢察長那人,”他說,“怎麼說呢,挺會來事的。”
“會來事?”
林老闆點點頭。
“找他辦事,得懂規矩。”他說,“什麼規矩,我不說你也明白。”
“你找過他辦事?”
林老闆擺擺手。
“沒有沒有。”他說,“我就是聽說。”
老鄭看著他。
“聽說什麼?”
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他收過一筆錢,”他壓低聲音,“四十萬。收了之後,一個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老鄭的筆停了一下。
“什麼案子?”
林老闆搖搖頭。
“這我不知道。”他說,“就是聽說。”
——
老鄭合上筆記本,看著眾人。
“這些,”他說,“都隻是聽說,沒有證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陳平的錢,來路不正。王玲的公司,隻是個洗錢的工具。”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建國開口:“鄭師傅,這些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老鄭看著他。
“關係大了。”他說,“如果王玲隻是傀儡,那她的死,可能就跟這些錢有關。”
他站起來,走到黑闆前,拿起粉筆。
“陳平貪腐,”他在黑闆上寫下一個詞,“王玲洗錢,夫妻感情破裂——這些加在一起,你們想到了什麼?”
秦川盯著黑闆,沒有說話。
柳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
“殺人滅口?”他說。
老鄭看了他一眼。
“有可能。”他說,“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情殺。”他說,“或者,滅口加情殺。”
——
老鄭的第七站,是一個跟陳平有過交集的小官員,姓劉,在江岸區某個部門工作。
劉官員跟陳平不太對付,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顧忌。
“陳平那人,”他說,“表麵上一套,背地裡一套。”
“怎麼說?”
劉官員冷笑一聲。
“他養情婦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老鄭看著他。
“你聽誰說的?”
“誰說的?”劉官員說,“圈裡人都知道。他在外麵養了一個,好幾年了。”
“在哪?”
劉官員搖搖頭。
“具體不知道。”他說,“但聽說是個年輕的,長得挺漂亮。”
——
第八站,是一個跟陳平一起打過牌的人,姓錢,做生意的。
“陳檢察長喜歡打牌。”錢老闆說,“手氣不錯。”
“手氣不錯?”
錢老闆笑了笑。
“他是領導嘛。”他說,“跟他打牌的人,多少都得讓著點。”
“讓著點?”
錢老闆點點頭。
“隻進不出。”他說,“輸了他不高興,贏了他收著。時間長了,大家都不太想跟他打。”
——
老鄭合上筆記本,看著眾人。
“好色,貪財,受賄,賭博。”他說,“這些,都隻是風傳,沒有證據。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陳平這個人的風評,很差。即使現在進了領導班子,也沒有好轉。”
設定
繁體簡體
李建國皺起眉頭。
“鄭師傅,”他說,“您說了這麼多,到底想說什麼?”
老鄭看著他。
“我想說,”他說,“殺害王玲的最大嫌疑人,也許就是她的丈夫。”
會議室裡一下子安靜了。
劉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李建國臉色變了變。秦川沉默著,沒有說話。
柳庶坐在角落裡,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老鄭接著說下去。
“動機呢?”他自問自答,“很多。感情破裂,他想跟情婦在一起;貪腐暴露,王玲知道得太多;夫妻矛盾,積怨已久。隨便哪一條,都夠了。”
他頓了頓。
“而且,他有作案時間。早上七點四十離開,中午被發現——這段時間,他完全有可能回來。”
“但他有不在場證明。”李建國說,“他去上班了。”
“上班?”老鄭說,“他是檢察長,沒人盯著他打卡。他出去一趟,誰會發現?”
李建國沉默了。
劉偉開口:“可是沒有證據。”
老鄭點點頭。
“對。”他說,“沒有證據。但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有一個問題——”
他走到黑闆前,寫下幾個字:臥室的門。
“門把手上的指紋被擦掉了,但陽台門上有指紋。”他說,“這說明什麼?說明兇手想製造假象,讓我們以為兇手是從陽台進來的。”
他轉過身。
“誰最需要製造假象?”
沒有人回答。
老鄭自己說出了答案。
“熟人。”他說,“隻有熟人,才需要製造‘外人作案’的假象。”
——
會議結束後,秦川把老鄭叫到辦公室。
“鄭師傅,”他說,“您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但沒有證據,我們不能動陳平。”
老鄭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但你們得查。”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查?”
老鄭看著他。
“查王玲。”他說,“她手裡,肯定有東西。”
“什麼東西?”
老鄭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兇手在找。現場被翻得亂七八糟,說明兇手在找什麼東西。沒找到,所以他殺了人。”
他頓了頓。
“王玲手裡,有陳平的把柄。”
——
當天晚上,柳庶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反覆想著老鄭的話。
王玲手裡有陳平的把柄。
兇手在找那個把柄。
沒找到,所以殺了人。
如果兇手是陳平,那他一定知道王玲把東西藏在哪。但他沒找到,說明王玲藏得很好。
那東西還在嗎?
還在那個家裡嗎?
柳庶忽然坐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秦川。
“秦哥,”他說,“我想再去一趟現場。”
秦川看著他。
“幹什麼?”
“找東西。”柳庶說,“兇手沒找到的東西。”
秦川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走。”
——
達瑞園小區,402室。
兩個月過去,屋裡落了厚厚一層灰。柳庶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兇手翻過的地方,他們勘查過的地方,都保持著原樣。
但老鄭說,王玲手裡有東西。
藏在哪?
柳庶開始重新翻找。
不是翻那些被翻過的地方。是翻那些被忽略的地方。
衣櫃的夾層,他們找到過現金。書櫃的暗格,他們找到過證券。
但那些都是明麵上的。
真正要緊的東西,會藏在哪?
柳庶走進臥室,站在床邊。
床上的痕跡還在,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他盯著那張床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看床底下。
空的。
他站起來,看床頭櫃。
抽屜被拉開過,裡麵的東西被翻過。他翻了翻,都是些雜物,沒什麼特別的。
他走到衣櫃前。
衣櫃的夾層已經被開啟過,現金取走了。他伸手進去摸了摸,空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停住了。
衣櫃的頂上。
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
衣櫃頂上落滿了灰,有幾個紙箱子。他把紙箱子搬下來,開啟。
第一個箱子,是冬天的被褥。
第二個箱子,是一些舊衣服。
第三個箱子——
他愣住了。
箱子裡是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他開啟鐵盒子,裡麵是一本筆記本,和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
他拿起筆記本,翻開。
第一頁,寫著幾個字:
“陳平的事。”
——
柳庶拿著鐵盒子,從椅子上下來。
秦川站在門口,看著他。
“找到了?”
柳庶點點頭。
他把筆記本遞給秦川。
秦川翻開,看了幾頁。
然後他擡起頭,眼神很複雜。
“通知老鄭。”他說。
——
當天下午,分局會議室。
老鄭翻著那本筆記本,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筆記本裡,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四十萬的“說和金”。
某個案子的當事人名字。
某個開發商送的一套房子。
某個老闆送的一輛車。
還有——
秦川看著那一頁,沒有說話。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陳平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棟房子前麵。女人的臉被塗黑了,但陳平的臉清清楚楚。
老鄭合上筆記本,拿起那封信。
信不長,隻有兩頁。是王玲寫的,字跡有些潦草。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把這封信交給警察。”
“陳平的事,我都記在那個本子裡了。”
“他外麵有人,好幾年了。我知道是誰,但我不說。”
“他想離婚,我不肯。他說過,早晚要讓我消失。”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動手,但我得留個後手。”
“這些東西,我藏在衣櫃頂上。他從來不碰那些舊箱子,應該找不到。”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希望有人能發現這些東西。”
“王玲,一九九五年三月。”
老鄭放下信,擡起頭。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兇手在找的,”他說,“就是這個。”
他頓了頓。
“陳平。”
——
秦川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快黑了。昀城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點了支煙,沉默了很久。
柳庶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鐵盒子。
王玲寫的那些字,還留在紙上。
“他外麵有人,好幾年了。”
“他說過,早晚要讓我消失。”
她猜到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所以她留下了這些東西。
柳庶忽然想起那天在詢問室裡,陳平那張平靜的臉。
“我們是夫妻,但也是獨立的個體。”
獨立的個體。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玲的屍體還躺在太平間裡。
——
老鄭站起來,走到秦川身邊。
“接下來,”他說,“你們打算怎麼辦?”
秦川吐了口煙。
“查。”他說。
老鄭看著他。
“陳平是副檢察長,反貪局局長候選人。”他說,“動他,不是小事。”
秦川轉過頭,看著他。
“鄭師傅,”他說,“您是辦了一輩子案的人。您說,怎麼辦?”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你小子,”他說,“跟我年輕時候一樣。”
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
“查。”他說,“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他頓了頓。
“但得有證據。鐵證。”
秦川點點頭。
他把煙按滅。
“柳庶,”他說,“明天開始,查陳平。”
柳庶站起來。
“好。”
——
夜幕降臨,分局的燈還亮著。
會議室裡,幾個人圍坐在一起,麵前放著那個鐵盒子。
外麵,九月的風吹過,帶走了夏天的最後一絲熱氣。
秋天,要來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