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昀城。
夏天過去了，案子還在。
柳庶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從達瑞園小區出來。兩個月，六十多天，他們把這棟樓裡裡外外走了無數遍，把能問的人都問了個遍，把能查的線索都查了個遍。
但案子就像一潭死水，紋絲不動。
——
七月下旬，他們查王玲的社會關係。
秦川帶著柳庶，把宏達貿易有限公司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公司註冊地址是江岸區一棟寫字樓的四樓，四十平米的辦公室，兩張辦公桌，一部電話，一個兼職的會計。
會計姓周，五十多歲，是個退休老太太。她每週來兩次，做做賬，開開發票。
“王總平時不來？”柳庶問。
“不常來。”周會計說，“有事打電話。”
“她做什麼生意？”
周會計搖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就是一些發票，進貨出貨的。具體什麼貨，從哪進，往哪出，她沒說，我也沒問。”
柳庶把賬本翻了一遍。進出項都有，但金額都不大，一年幾十萬的流水，利潤也就幾萬塊。
這賬本，撐不起那三百多萬的家底。
——
七月二十八號，他們找了幾個跟王玲有業務往來的人。
一個做建材的老闆，姓孫，四十來歲，說話嗓門很大。
“王玲？認識認識。”他說，“我們合作過幾次，她拿貨，我給優惠。”
“什麼貨？”
“瓷磚，衛浴什麼的。”孫老闆說，“她要的量不大，也就幾千塊錢的生意。”
“她人怎麼樣？”
孫老闆想了想。
“挺客氣的。”他說，“就是不太熟，談完生意就走，不多聊。”
另一個是做五金的，姓吳，三十多歲。
“王姐啊，人挺好的。”他說，“就是神神秘秘的，每次來拿貨都一個人，也不帶人，也不多說。”
柳庶問：“她拿的貨，都賣到哪去了？”
吳老闆搖搖頭。
“這我不知道。”他說，“她沒說，我也沒問。”
——
八月初，他們找了幾個跟王玲相熟的人。
一個姓趙的女人，是王玲的牌友，每週都一起打麻將。
“王玲啊，”她說，“挺能玩的。打麻將手氣不錯，贏多輸少。”
“她聊過她家裡的事嗎？”
趙姐想了想。
“聊過一點。”她說，“說她老公是當官的，別的沒多說。”
“她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趙姐搖搖頭。
“沒有吧。”她說，“王玲那人挺隨和的，不打牌的時候就在家待著，不怎麼出門。”
另一個姓錢的，是王玲的鄰居，住同一棟樓，三樓。
“王玲這人挺好的。”她說，“見了麵都打招呼，逢年過節還送點小東西。”
“她有沒有跟人吵過架？”
錢姐想了想。
“沒有。”她說，“沒聽見她跟誰吵過。她家挺安靜的，沒什麼動靜。”
——
八月中旬，他們排除了生意糾紛的可能。
秦川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點了支煙。
“王玲的生意，是背靠陳平的關係做的。”他說，“做的都是壟斷行業，沒有競爭對手。那些賬本，就是走賬用的，真正的錢，不在那上麵。”
柳庶點點頭。
“那她的錢從哪來的？”
秦川吐了口煙。
“可能是陳平的。”他說，“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什麼？”
秦川沒有回答。
——
八月底，他們換了方向。
現場的情況，秦川帶著柳庶又過了一遍。臥室的門，陽台的鎖，床上的血跡，地上的腳印。
技術人員提取到的鞋印，除了陳平的、馬建國的、技術人員的，還有一枚不屬於任何人的。
四十二碼，運動鞋，磨損程度中等。
還有那幾根毛髮。
柳庶看著那份報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秦哥，”他說，“會不會是強姦？”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
“有可能。”他說，“現場的情況，死者下身**，有陌生人的毛髮。如果是強姦殺人，兇手完事後慌亂逃跑，沒來得及清理現場——”
他頓了頓。
“但這個假設，有個問題。”
柳庶看著他。
“什麼問題？”
秦川指了指報告。
“死者身上沒有掙紮的痕跡。”他說，“床上很亂，但那是因為兇手翻找東西。如果是強姦，死者應該有反抗，身上應該有傷。”
柳庶沉默了。
秦川站起來。
“讓法醫再查一遍。”他說，“重點查有沒有性侵犯的痕跡。”
——
九月三號，屍檢報告出來了。
柳庶拿著報告，看了很久。
“死者體內未檢出精液。”
“死者陰道未見新鮮損傷。”
“死者生前二十四小時內無交合行為。”
他把報告遞給秦川。
秦川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柳庶開口：“不是強姦。”
秦川點點頭。
“不是。”
——
九月十號，案子陷入僵局。
兩個月，六十多天，他們把能走的路線都走了一遍，把能排除的可能性都排除了。
不是為了錢。
不是為了仇。
不是為了色。
那會是為了什麼？
秦川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柳庶坐在對麵，盯著桌上的材料發獃。
劉偉推門進來，看見這場景，愣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
九月十五號，市局來人了。
胡兵親自來的，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老頭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卻很亮。
“秦川，”胡兵說，“這位是省廳刑偵總隊的退休老同誌，老鄭。鄭師傅辦了三十年案子，什麼疑難雜症都見過。徐廳長聽說你們這個案子卡住了，特意請老鄭過來看看。”
秦川站起來，伸出手。
“鄭師傅。”
老鄭握了握他的手，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秦川把卷宗遞過去。老鄭接過來，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翻。
屋裡沒人說話。
老鄭看得很慢，有時候盯著某一頁看好幾分鐘，有時候翻回去重新看。柳庶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多小時過去，老鄭合上卷宗。
“走。”他說。
秦川看著他。
“去哪？”
老鄭站起來。
“去現場。”他說，“看卷宗，不如看現場。”
——
達瑞園小區，402室。
兩個月過去，現場還保持著原樣。門口貼著封條，窗戶關著，屋裡有一股發黴的味道。
老鄭走進去，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又進了臥室。
他站在床邊，盯著床上的痕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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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蹲下來，看地闆。
秦川和柳庶站在門口，不敢打擾。
老鄭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看了看門鎖。
然後他走出來，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停在電視機櫃前麵。
電視機櫃上放著一張照片，是陳平和王玲的合影。兩人站在海邊，笑得挺開心。
老鄭盯著照片看了幾秒，轉身往外走。
“走。”他說，“去問問鄰居。”
——
第一個，四樓的老太太，周阿姨。
老鄭坐在她家客廳裡，態度很和氣。
“阿姨，您住這兒幾年了？”
“八年了。”周阿姨說，“這樓剛蓋好我就搬進來了。”
“陳平他們家呢？”
“他們搬來晚，大概……三四年前吧。”
“您跟他們熟嗎？”
周阿姨想了想。
“還行吧。”她說，“見了麵打個招呼，沒多聊過。”
“王玲這個人，您覺得怎麼樣？”
周阿姨又想了想。
“挺好的一個人。”她說，“挺客氣，見了麵都叫阿姨。就是——”
她頓了頓。
“就是什麼？”
周阿姨搖搖頭。
“也沒什麼。”她說，“就是感覺她不太愛出門。有時候好幾天見不著人。”
老鄭點點頭。
“您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周阿姨想了想。
“出事前一天吧。”她說，“下午，我在樓下乘涼，她買菜回來，還跟我打了個招呼。”
“她那天有什麼異常嗎？”
周阿姨搖搖頭。
“沒有。”她說，“跟平時一樣。”
——
第二個，三樓的錢姐。
“王玲？”錢姐說，“挺好的鄰居。我們有時候一起買菜。”
“她聊過她家裡的事嗎？”
錢姐想了想。
“聊過一點。”她說，“說她老公工作忙，經常不在家。說她一個人挺無聊的。”
“她有沒有提過，她怕什麼？”
錢姐愣了一下。
“怕什麼？”
“對。”老鄭說，“有沒有人找過她麻煩？或者她擔心過什麼事？”
錢姐搖搖頭。
“沒聽她說過。”她說，“她好像……挺平靜的。”
——
第三個，樓下的門衛老劉。
老劉六十多歲，在小區看門看了五年。
“陳檢察長家的人？”他說，“王玲啊，認識。經常見。”
“她平時都什麼時候出門？”
老劉想了想。
“沒準。”他說，“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有時候好幾天不出門。”
“她出門都幹什麼？”
“買菜吧，或者辦事。”老劉說，“她開一輛紅色的夏利，進進出出的。”
“她有沒有什麼朋友常來找她？”
老劉搖搖頭。
“沒見著。”他說，“她家挺冷清的，沒什麼人來。”
“那陳平呢？”
老劉想了想。
“陳檢察長回來得晚。”他說，“經常九十點鐘纔回來。有時候更晚。”
——
從門衛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老鄭站在小區門口，點了支煙。
秦川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鄭師傅，”他說，“您有什麼發現？”
老鄭吐了口煙。
“這個案子，”他說，“你們鑽了死衚衕。”
秦川看著他。
老鄭轉過身，看著那棟樓。
“你們一直在想，兇手是為了什麼。”他說，“為了錢，為了仇，為了色。查了半天，都不是。”
他頓了頓。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兇手可能什麼也不為？”
秦川愣住了。
“什麼也不為？”
老鄭點點頭。
“有的案子，動機很簡單。”他說，“但有的案子，動機藏得很深。兇手自己可能都說不清楚，他是為了什麼。”
他抽了口煙。
“這個案子，你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秦川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該怎麼查？”
老鄭看著他。
“從頭查。”他說，“但不是查動機。是查人。”
他指了指那棟樓。
“陳平，王玲，他們的生活，他們的關係，他們的秘密。”他說，“把這些查清楚了，兇手自己會浮出來。”
他把煙頭按滅。
“明天開始，”他說，“我跟你一起查。”
——
回去的路上，柳庶一直沒有說話。
秦川開著車，也沒有說話。
快到分局的時候，柳庶忽然開口。
“秦哥，”他說，“那個鄭師傅，說的那些話——”
秦川打斷他。
“老鄭辦了三十年案子。”他說，“他說的，肯定有道理。”
他頓了頓。
“明天開始，”他說，“咱們重新查。”
柳庶點點頭。
吉普車拐進分局大院，停穩。
熄火的時候，秦川忽然說了一句話。
“柳庶，”他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有什麼不對？”
柳庶看著他。
“什麼不對？”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
“說不上來。”他說，“就是一種感覺。”
他推開車門。
“明天再說。”
——
九月十六號，清晨。
柳庶早早到了辦公室，把卷宗又翻了一遍。
兩個月，六十多天，所有能查的線索都查過了，所有能排除的可能性都排除了。
但老鄭說，他們鑽了死衚衕。
老鄭說，要從頭查。
柳庶盯著那些材料，腦子裡反覆想著老鄭的話。
兇手什麼也不為？
不可能。
一定有動機。
隻是他們還沒找到。
窗外，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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