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日,昀城。
老鄭的推斷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卻始終無法觸及湖底。
專案組內部,爭論持續了三天。
李建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鄭師傅,”他說,“您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沒有證據,我們不能因為一本日記就把副檢察長當嫌疑人。”
劉偉在旁邊附和:“是啊,萬一那日記是王玲瞎寫的呢?萬一她是想報復陳平呢?”
張建國不說話,但眼神裡也有疑慮。
隻有秦川沉默著,沒有表態。
老鄭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煙。等他們都說完,他才開口。
“我沒說他是兇手。”他說,“我說他是最大嫌疑人。這兩者之間,差著十萬八千裡。”
他頓了頓。
“但如果不查他,這個案子就永遠破不了。”
——
九月二十二日,專案組做了一個決定:對陳平進行外圍調查,不公開,不聲張,隻查事實,不碰人。
同時,市局從省廳請來了刑偵專家,協助分析現場證據。
訊息傳出去的那天晚上,陳平就知道了。
——
九月二十三日,陳平照常上班。
早上八點,他從達瑞園小區出來,開車往市檢察院走。一輛不起眼的白色麵包車跟在他後麵,隔著兩個車位。
陳平看了一眼後視鏡,嘴角動了動。
他沒往檢察院走。他拐了個彎,往城東開。
麵包車跟著他。
陳平在城東繞了一圈,又往城西開。
麵包車繼續跟著。
陳平在城西又繞了一圈,然後掉頭,往城南開。
麵包車還是跟著。
一個小時後,陳平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
他走到麵包車旁邊,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同誌,”陳平笑著說,“跟了一上午了,累不累?要不我請你們吃個飯?”
年輕民警的臉漲得通紅。
陳平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車上,開走了。
——
當天下午,市局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市檢察院打來的,說陳平副檢察長反映,有人跟蹤他,嚴重影響了他的工作和生活,要求公安機關查明情況,立即停止這種不當行為。
胡兵接到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給秦川打了個電話。
“陳平發現了。”他說,“你們的人怎麼回事?”
秦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胡支隊,”他說,“我們的人很小心。陳平是老司法,他比我們更懂怎麼反跟蹤。”
胡兵嘆了口氣。
“那現在怎麼辦?”
秦川想了想。
“繼續。”他說,“但不能讓他發現。”
——
九月二十四日,陳平開始反擊。
他每天早上出門,不按固定路線走。有時候往東,有時候往西,有時候在城裡繞圈,有時候出城上國道。
他跟跟蹤的民警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
有一次,他故意把車開進一條死衚衕,然後倒車出來,正好堵住後麵的車。他搖下車窗,沖後麵的民警笑了笑。
“同誌,這條路不通。”
還有一次,他把車開進一個小區,繞了兩圈,然後停在路邊。等後麵的車跟進來,他忽然發動,從另一個出口溜走了。
跟蹤的民警被他耍得團團轉,每天回來都一肚子氣。
“秦隊,”劉偉苦著臉說,“這活兒沒法幹了。那老小子太精了,我們根本跟不上他。”
秦川沒說話。
他知道,陳平在挑釁。
也在試探。
——
九月二十六日,省廳的人到了。
來的是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老頭,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叫武英德。
秦川站在分局門口迎接,看見那個老頭從車上下來,愣了一下。
他認識這張臉。
全國刑偵戰線,沒人不認識這張臉。
武英德,公安部刑偵專家,退休後被返聘回來,參與過幾乎所有的大案要案。從東北的持槍搶劫案,到西南的碎屍案,再到東南的特大走私案,他辦過的案子,可以寫滿一麵牆。
媒體叫他“中國的福爾摩斯”。
但秦川知道,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武老。”秦川迎上去。
武英德點點頭,伸出手。
“秦川?”他說,“謝道新跟我提過你。河昌那個案子,辦得不錯。”
秦川愣了一下。
謝道新。他的老領導。
“您認識謝總隊?”
武英德笑了笑。
“認識。”他說,“他是我徒弟。”
——
會議室裡,秦川把案子的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武英德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等秦川講完,他睜開眼睛。
“現場還在嗎?”
“在。”
“走。”
——
達瑞園小區,402室。
武英德走進屋裡,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裡走。
他看得很慢。有時候盯著某一件傢具看好幾分鐘,有時候蹲下來看地闆,有時候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一下。
秦川和柳庶跟在後麵,不敢出聲。
老鄭也在,站在門口抽煙,看著武英德的背影,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武英德走進臥室,在床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
那裡有一串鞋印,技術人員標過,編號“003”,是那枚不屬於任何人的鞋印。
武英德盯著那串鞋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
他來回走了幾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這個鞋印,”他終於開口,“有問題。”
秦川走過去。
“什麼問題?”
武英德指著地上的標記。
“你們看,”他說,“這串鞋印,是從門口進來的,走到床邊,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就沒有了。”
秦川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標記。確實,鞋印從門口進來,走到床邊,然後——
然後就斷了。
沒有出去的鞋印。
“會不會是被破壞了?”柳庶問。
武英德搖搖頭。
“你們仔細看。”他說,“這些鞋印很清晰,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而且——如果是被破壞了,應該能看出破壞的痕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兇手是從這裡進來的嗎?”
秦川搖搖頭。
“陽台門是鎖著的。”他說,“我們一開始以為兇手是從陽台進來的,但後來發現,那很可能是偽造的。”
設定
繁體簡體
武英德點點頭。
他走到陽台門口,看了看門鎖,又看了看門把手。
“指紋提取了嗎?”
“提取了。”秦川說,“有陳平的,有王玲的,還有幾枚未知的。”
武英德沒有說話。
他走回臥室,又盯著那串鞋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屍體呢?”
——
下午,武英德去了法醫中心。
王玲的屍體還儲存在冰櫃裡,等著最後的鑒定結果。
法醫把屍體推出來,揭開白布。
武英德站在旁邊,看得很仔細。他讓法醫把屍體翻過來,看背麵。又讓法醫把屍體側過來,看側麵。
看了很久,他直起腰。
“屍檢報告呢?”
法醫遞過來。
武英德一頁一頁翻看,看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裡,”他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死者身上無明顯搏鬥痕跡’。”
他擡起頭,看著法醫。
“一個活人,被刀刺的時候,會沒有任何反抗嗎?”
法醫愣了一下。
“這個……”他說,“我們當時也想過。但死者身上確實沒有搏鬥的痕跡,也沒有約束傷。”
武英德點點頭。
他走到屍體旁邊,又看了一會兒。
“你們驗過毒理嗎?”
法醫搖搖頭。
“沒有。”他說,“現場沒有發現毒物,也沒有中毒的跡象。”
武英德沉默了一會兒。
“驗一下。”他說,“重點查麻醉類藥物。”
——
九月二十七日,毒理報告出來了。
法醫拿著報告,臉色有些複雜。
“武老,”他說,“您說對了。”
武英德接過報告,看了一眼。
王玲的血液裡,檢出了一種麻醉藥物的成分。劑量不大,但足以讓人失去意識。
武英德把報告遞給秦川。
“王玲在被殺之前,”他說,“被麻醉過。”
秦川看著那份報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
被麻醉過。
所以沒有反抗。
所以身上沒有搏鬥的痕跡。
所以——
他擡起頭,看著武英德。
“武老,”他說,“這意味著什麼?”
武英德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意味著,”他說,“兇手是她認識的人。”
他頓了頓。
“隻有認識的人,才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給她下藥。”
——
當天晚上,專案組連夜開會。
武英德坐在主位上,麵前放著那份毒理報告。
“現場的鞋印,”他說,“隻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這說明什麼?”
沒有人回答。
武英德自己說下去。
“說明那串鞋印,是假的。”
他站起來,走到黑闆前。
“兇手偽造了入室搶劫的假象。他翻亂了東西,留下了陌生人的鞋印,鎖上了陽台門,想讓我們以為兇手是從陽台進來的。”
他轉過身。
“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劉偉問。
武英德指了指報告。
“他不知道王玲被麻醉過。”他說,“如果他真的從陽台進來,跟王玲搏鬥,王玲身上應該有搏鬥的痕跡。但她沒有。”
他頓了頓。
“所以,王玲在被殺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秦川開口:“所以,兇手是她認識的人。”
武英德點點頭。
“而且,”他說,“這個人,能讓她毫無防備地喝下或吃下含有麻醉藥物的東西。”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能讓她毫無防備的人,隻有兩種。”他說,“親人,或者愛人。”
——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陳平。
——
武英德轉過身,看著秦川。
“接下來,”他說,“你們打算怎麼辦?”
秦川沉默了幾秒。
“查陳平。”他說。
武英德點點頭。
“但要有證據。”他說,“麻醉藥物從哪來的,什麼時候下的,怎麼下的——這些,都要查清楚。”
他頓了頓。
“還有,”他說,“那串鞋印。”
秦川看著他。
武英德走回座位,坐下。
“那串鞋印,是假的。”他說,“但假的東西,也有真的來源。”
他拿起那份鞋印的鑒定報告。
“找到這雙鞋,”他說,“就找到了兇手。”
——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柳庶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點了支煙。
“怎麼,睡不著?”
柳庶搖搖頭。
“在想什麼?”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鄭師傅,”他說,“您說,陳平為什麼要殺她?”
老鄭吐了口煙。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個道理,我辦了三十年案子,越來越明白。”
柳庶看著他。
“什麼道理?”
老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些人,”他說,“走著走著,就把自己走成了另一個人。”
他把煙頭按滅。
“陳平當年是個物理老師,跟王玲結婚的時候,大概也是個好人。後來進了檢察院,一路往上爬,見了太多錢,太多權,太多女人。慢慢的,就變了。”
他頓了頓。
“變了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拍了拍柳庶的肩膀,走了。
柳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九月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秋天,真的來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