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日,昀城。
案發第二天。
柳庶一夜沒睡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扇關著的臥室門。早上五點多,他乾脆爬起來,洗了把臉,騎車往分局趕。
六點半,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秦川已經在了。
在那張略顯陳舊的辦公桌上,靜靜地擺放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彷彿承載著無盡的秘密和故事。而旁邊的煙灰缸,則被無數個熄滅的煙蒂填滿,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煙草氣息。
秦川緩緩地擡起頭來,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了。然而,儘管如此,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如星辰,透露出一種堅定和專註的光芒。
\"來了?\" 秦川輕聲說道,聲音略微有些沙啞,似乎經歷了長時間的疲憊與煎熬。緊接著,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卷宗,繼續說道:\"正好,這是剛剛整理出來的一些重要資料。\"
秦川把一份報告推到他麵前。
“技術科的初步勘驗結果。”他說,“你先看看。”
柳庶翻開報告。
第一頁,現場情況概述。他飛快地掃過去,目光停在幾行字上——
“臥室衣櫃抽屜呈開啟狀,衣物被翻動,有明顯搜尋痕跡。”
“客廳電視櫃抽屜被拉開,物品散落在地。”
“書房書櫃玻璃門被打破,書籍檔案散落一地。”
柳庶擡起頭。
“翻得很亂。”他說。
秦川點點頭。
“第一反應,入室搶劫。”他點了支煙,“兇手進來找東西,被王玲撞見,殺人滅口。”
柳庶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愣住了。
“現場勘查中,技術人員在臥室衣櫃夾層發現現金人民幣二十三萬四千元,在書房地闆暗格發現現金人民幣十七萬六千元,總計四十一萬元。”
“同時在書房保險櫃內發現各類有價證券,包括國庫券、企業債券、股票認購證等,總麵值約三百二十萬元。”
“保險櫃內另發現軍用子彈一百三十八發,係五六式步槍子彈。”
柳庶擡起頭,看著秦川。
“四十萬現金?”他說,“三百多萬有價證券?”
秦川吐了口煙。
“還有一百三十八發子彈。”
沉默。
柳庶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一個檢察長的家,被翻得亂七八糟,像是有人在找東西。但偏偏,四十多萬現金和三百多萬證券,紋絲未動。
“不是謀財。”他說。
秦川點點頭。
“不是。”
“那是在找什麼?”
秦川沒有回答。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站起來。
“陳平八點到。”他說,“等他來了再說。”
——
八點整,陳平準時出現在分局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色西裝,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平靜。看見秦川和柳庶,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詢問室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陳平坐下,秦川坐在他對麵,柳庶坐在旁邊做記錄。
“陳檢察長,”秦川開口,“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陳平看了他一眼。
“秦隊長,”他說,“我妻子剛死,你覺得我能休息得好嗎?”
秦川點點頭,沒接這話。
“今天請你來,”他說,“是想就現場的一些發現,跟你核實一下情況。”
陳平靠在椅背上。
“問吧。”
秦川翻開筆記本。
“我們在你家發現了大量現金和有價證券。”他說,“總價值約三百六十萬。”
陳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是王玲的。”他說。
“你妻子的?”
“對。”陳平說,“她在做生意,這些錢是她的收入。”
秦川看著他。
“什麼生意?”
陳平沉默了一秒。
“貿易。”他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我從來不過問。”
“從來不過問?”
“對。”陳平說,“她是獨立的人,有自己的事業。我們是夫妻,但也是獨立的個體。”
秦川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三百六十萬,”他說,“不是小數目。你作為檢察長,應該知道,這麼大額的資金往來,是需要申報的。”
陳平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秦隊長,”他說,“我妻子不是公職人員,她的錢,不需要向我申報,也不需要向任何人申報。她是合法經營,依法納稅,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去查。”
秦川點點頭。
“會查的。”他說。
他把筆記本翻過一頁。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們在你家的保險櫃裡,發現了一百三十八發軍用子彈。”
陳平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那是我的。”他說。
“你的?”
“對。”陳平說,“我是檢察長,按規定可以配槍。市局給我配過一把五四式,也配過子彈。後來槍支統一管理,槍交上去了,子彈忘了交。”
秦川看著他。
“一百三十八發,”他說,“不是小數目。你配發的子彈,有多少?”
陳平想了想。
“二十發。”他說,“具體記不清了,大概就那麼多。”
“那剩下的呢?”
陳平沉默了一秒。
“朋友送的。”他說,“我喜歡打靶,有時候去靶場練練手。有朋友知道我這個愛好,就送了一些。”
“什麼朋友?”
陳平搖搖頭。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他說,“可能是哪個戰友,也可能是以前辦案認識的朋友。”
秦川盯著他看了幾秒。
“陳檢察長,”他說,“一百三十八發軍用子彈,不是小數目。私藏彈藥,是違法的。”
陳平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這件事,我願意接受處理。該罰款罰款,該拘留拘留。”
他頓了頓。
“但是秦隊長,”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妻子剛死。能不能等她的後事辦完,再說這些?”
秦川沒有說話。
詢問室裡安靜了幾秒。
柳庶坐在旁邊,手裡的筆沒有動。他看著陳平的臉,那張臉上有悲傷,有疲憊,還有——
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
陳平走後,秦川坐在詢問室裡,半天沒動。
柳庶也沒動。
“秦哥,”他開口,“你信嗎?”
秦川轉過頭看他。
“信什麼?”
“那些錢是王玲做生意賺的。”柳庶說,“三百六十萬,九五年,一個女人做生意賺三百六十萬——昀城有幾個這樣的女人?”
秦川沒有回答。
“還有子彈。”柳庶繼續說,“一百三十八發,朋友送的。什麼朋友,送一百多發軍用子彈當禮物?”
秦川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說的,”他說,“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柳庶看著他。
“哪部分?”
秦川點了支煙。
“那些錢,可能真的是王玲的。”他說,“至於是不是合法經營,那得查了才知道。”
他吐了口煙。
“至於子彈——”他頓了頓,“一百三十八發,不是小數目。陳平是檢察長,他知道私藏彈藥是什麼罪名。但他一點不慌。”
柳庶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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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說,“他太淡定了。”
秦川轉過身。
“有兩種可能。”他說,“第一,他確實有合法的來源,不怕查。第二,他有更大的事,顧不上這點子彈。”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秦哥,”他說,“你覺得是哪種?”
秦川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去查。”他說,“查王玲的公司,查她的生意,查她的社會關係。還有——”
他頓了頓。
“查陳平。”
——
當天下午,柳庶去了工商局。
王玲名下的公司,叫“昀城宏達貿易有限公司”,註冊地在江岸區,經營範圍是“五金交電、日用百貨、建築材料”。法人代表是王玲,註冊資金五十萬,成立時間是一九九二年三月。
柳庶把工商登記資料影印了一份,又去了稅務局。
稅務局的同誌查了半天,給了一份近三年的納稅記錄。一九九二年,納稅三千二百元;一九九三年,納稅四千五百元;一九九四年,納稅八千一百元。
柳庶看著這些數字,皺起了眉頭。
一個納稅不到一萬的公司,怎麼可能有三百多萬的家底?
他把材料收好,回了分局。
秦川看了材料,沉默了很久。
“有兩種可能。”他說,“第一,她偷稅漏稅。第二——”
他頓了頓。
“第二,她的錢,不是從公司來的。”
——
與此同時,關於陳平妻子被殺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昀城。
第二天一早,柳庶騎車上班,路過街邊的報攤,看見報紙頭版上幾個大字:“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陳平妻子家中遇害”。
賣報的老頭正在跟人聊天。
“聽說了嗎?陳檢察長家的案子,有人說是仇殺。”
“仇殺?什麼仇?”
“誰知道呢。”老頭壓低聲音,“當官的,得罪人多。說不定是哪個案子辦得不順,人家報復他。”
“那也不至於殺他老婆啊。”
“這你就不懂了。”老頭搖搖頭,“殺人誅心嘛。”
柳庶停下車,買了份報紙。
頭版上,除了案子的訊息,還有一小段關於陳平的介紹:陳平,四十二歲,曾任江岸區檢察院檢察長,近日被公示為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候選人,擬兼任市反貪局局長。
柳庶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反貪局局長。
他的妻子,死在了家裡。
家裡有四十萬現金,三百多萬證券,一百三十八發子彈。
——
回到辦公室,劉偉正在跟人打電話。看見柳庶進來,他放下電話,湊過來。
“聽說了嗎?”他壓低聲音。
柳庶看著他。
“聽說什麼?”
劉偉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外麵都在傳,說陳平得罪人了。”他說,“有人說他正在查一個大案子,查到了不該查的人。那邊放話要收拾他,結果沒收拾成他,把他老婆收拾了。”
柳庶沒說話。
劉偉又說:“還有人說,不是仇殺,是情殺。說王玲在外麵有人,那人要跟她結婚,她不幹,就殺了她。”
柳庶皺起眉頭。
“這些你都聽誰說的?”
劉偉擺擺手。
“街上都在傳。”他說,“真假不知道,反正傳得挺邪乎。”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還有人說,那些錢,是陳平的。他在檢察院幹了這麼多年,你想想——”
柳庶打斷他。
“別瞎說。”
劉偉撇撇嘴。
“我就那麼一說。”
他轉身走了。
柳庶坐在座位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各種各樣的說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仇殺,情殺,報復,滅口——每一種都有可能,每一種都像是真的,每一種又都站不住腳。
但有一件事,他越來越確定。
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
——
下午,秦川從市局開會回來。
他把柳庶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市局也聽到風聲了。”他說,“胡兵親自過問了這個案子。”
柳庶看著他。
“怎麼說?”
秦川點了支煙。
“他說,這個案子,要快辦,要辦好。”他吐了口煙,“但也要謹慎。”
柳庶沉默了幾秒。
“謹慎?”
秦川點點頭。
“陳平現在是公示期的副檢察長,馬上就是反貪局局長。”他說,“這個節骨眼上,他家裡出事,市裡很重視。”
他頓了頓。
“胡兵的意思是,案子要查,但不能影響陳平的工作,也不能影響市裡的換屆。”
柳庶聽著,心裡有些發涼。
“秦哥,”他說,“那我們怎麼查?”
秦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他說,“我們是刑警,不是政治家。”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那些傳言,你也聽到了。”他說,“仇殺、情殺、報復、滅口——傳得越多,越亂。亂,就說明有人在攪渾水。”
柳庶點點頭。
“那我們怎麼辦?”
秦川轉過身。
“不辦。”他說,“我們隻辦案。”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工商登記資料。
“先從王玲查起。”他說,“她的生意,她的錢,她的人際關係。這些查清楚了,就知道兇手在找什麼。”
柳庶站起來。
“好。”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秦哥,”他說,“你覺得,兇手是沖著什麼來的?”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兇手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柳庶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秦川指了指桌上的報告。
“因為那些錢和證券,還在。”
——
夜幕降臨,昀城華燈初上。
達瑞園小區裡,402室的窗戶依然黑著。
樓下,幾個老太太坐在花壇邊乘涼,搖著蒲扇,小聲說著什麼。
柳庶騎車路過,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
“……聽說沒……”
“……檢察長家……”
“……可憐……”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騎。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但他知道,這個夏天,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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