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十六日,昀城。
熱。
入伏第三天,太陽一出來就跟下火似的。柳庶騎著自行車往分局趕,後背已經濕透了。他早上接到電話,秦川隻說了一句“有案子,快來”,就掛了。
等他衝進辦公室,屋裡已經亂成一團。秦川正在往腰間別槍,李建國在打電話,劉偉蹲在地上整理勘察箱。
“來了?”秦川看見他,招招手,“走,路上說。”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秦川才把情況講了一遍。
“達瑞園小區,死者叫王玲,女,三十八歲。”他說,“報案人是她丈夫——江岸區檢察院檢察長,陳平。”
柳庶愣住了。
“檢察長?”
秦川點點頭。
“早上七點四十齣門,中午聯絡不上,下午兩點多讓人翻陽台進去看了一眼,人已經死了。”他頓了頓,“具體情況到現場再看。”
吉普車拐進達瑞園小區的時候,柳庶看見前麵已經圍了一圈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還有看熱鬧的居民,擠在警戒線外麵探頭探腦。
秦川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往裡走。一個年輕民警迎上來:“秦隊,市局的胡支隊到了。”
秦川點點頭,快步往前走。
單元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柳庶認識那張臉——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胡兵。
“秦川。”胡兵看見他,點了點頭,“來了。”
“胡支隊。”秦川走過去,“什麼情況?”
胡兵往樓上看了一眼:“陳平在裡麵,情緒不太穩定。技術科的人剛到,正在準備進去。”
他看了一眼柳庶:“這是?”
“柳庶,我們隊新來的。”秦川說,“跟我進去。”
柳庶跟著秦川往樓上走。四樓,樓梯拐角站著兩個民警,看見他們,讓開了一條路。
402室的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悲傷還是麻木。
陳平。
秦川走過去,出示了證件。
“陳檢察長,我是江岸分局刑偵大隊的秦川。”
陳平點點頭,沒有說話。
秦川往屋裡看了一眼:“鎖匠到了嗎?”
“到了。”陳平的聲音很低,“在等著。”
秦川走進屋裡。客廳不大,收拾得很整齊,茶幾上放著一個煙灰缸,裡麵有幾個煙頭。陽台上晾著衣服,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在風裡輕輕晃動。
鎖匠蹲在門口,正在擺弄工具。看見秦川進來,站起身:“秦隊,門鎖是好的,沒有撬過的痕跡。”
秦川點點頭,轉身看向陳平。
“陳檢察長,麻煩你把早上的情況再說一遍。”
陳平靠在門框上,眼睛看著屋裡,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
“七點四十左右,我出門上班。她在睡覺。中午十一點半,朋友打電話來,說聯絡不上她,讓我幫著找找。我打了幾個電話,家裡沒人接。十二點多,我讓鄰居幫忙敲門,沒人應。我有點慌,就往回趕。到家的時候發現沒帶鑰匙。我朋友從鄰居家的陽台翻過去,想從那邊看看情況。結果——”
他停住了。
秦川等著。
陳平深吸一口氣。
“結果他看見她躺在床上,滿身是血。”
沉默。
技術科的人上來了,提著勘察箱,戴著白手套。秦川沖他們點點頭:“可以進去了。”
門鎖被開啟,技術人員魚貫而入。柳庶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往臥室的方向走。有人拿出相機,快門聲響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技術人員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秦隊,”他說,“情況有點複雜。”
秦川走進去。
柳庶跟在他身後。
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床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床上躺著一個女人,穿著睡衣,姿勢很不自然。她的身上有血,床單上有血,枕頭上有血。
很多血。
法醫蹲在床邊,正在初步檢查。看見秦川進來,擡起頭。
“秦隊,初步判斷,是鈍器打擊頭部緻死。”他說,“兇器還沒找到。”
秦川盯著床上的屍體,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陳平還站在門口。
“陳檢察長,”秦川說,“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陳平點點頭。
“你和你妻子的關係怎麼樣?”
陳平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秦隊長,”他說,“我是報案人,也是受害者家屬。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川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平和他對視了幾秒,移開了目光。
“我們關係很好。”他說,“結婚十年,沒紅過臉。”
秦川點點頭。
“你早上離開的時候,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有。”陳平說,“就我們兩個。”
“門窗都關好了?”
陳平想了想。
“門我鎖了。”他說,“窗戶……我不太確定。她喜歡開窗通風,早上可能開著。”
秦川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你朋友從鄰居家翻陽台的時候,你們家的陽台門是鎖著的?”
“對。”陳平說,“他從外麵打不開。”
秦川合上筆記本。
“陳檢察長,”他說,“這段時間,請你留在昀城,不要外出。有問題我們會隨時找你。”
陳平點點頭。
秦川往外走。柳庶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陳平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一張白紙。
——
從單元樓裡出來,秦川點了支煙。
“你怎麼看?”他問柳庶。
柳庶想了想。
“門鎖是好的。”他說,“如果是外人作案,要麼是尾隨進去的,要麼是王玲自己開的門。”
秦川點點頭。
“還有呢?”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陳平的反應,”他說,“太平靜了。”
秦川吐了口煙。
“他是檢察長。”他說,“見過世麵的人。”
柳庶搖搖頭。
“不是那種平靜。”他說,“是……我說不上來。”
秦川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不說。”他說,“去看看鄰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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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鄰居是個退休老太太,姓周,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倒是利索。
“王玲?”她說,“認識認識,挺好的一個人,見了麵都打招呼。”
“今天早上,您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
老太太想了想。
“早上?沒聽見。”她說,“我七點多出去買菜,回來快九點了。樓道裡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動靜。”
“您回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什麼陌生人?”
老太太搖搖頭。
“沒看見。”她說,“就看見陳檢察長家的門關著,跟平時一樣。”
秦川又問了幾句,沒什麼收穫。
從老太太家出來,柳庶忽然問:“秦哥,那個翻陽台的朋友,要不要問問?”
秦川點點頭。
“走。”
——
朋友姓馬,叫馬建國,是陳平的大學同學,在昀城開了一家建材公司。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公司開會,聽說是警察,二話沒說就趕了過來。
“嚇死我了。”他坐在分局的詢問室裡,臉色發白,“我就想幫老陳看看情況,誰知道……”
“你把當時的情況再說一遍。”秦川說。
馬建國深吸一口氣。
“中午老陳給我打電話,說聯絡不上王玲,讓我幫著找找。我說我聯絡她幹什麼,他說他回不去,讓我幫忙打個電話。我打了,沒人接。後來他又打電話來,說讓鄰居去敲門,也沒人應。他著急了,讓我去他家看看。”
“你幾點到的?”
“兩點多吧。”馬建國說,“具體時間記不清了。我到他家門口,敲了半天門,沒人開。我就想著,能不能從隔壁翻過去看看。隔壁那戶人家我認識,也是老陳的鄰居,我就敲了他們的門,說了情況。那家老爺子挺好說話,讓我進去了。”
“然後呢?”
“我從他們家陽台翻過去。”馬建國說,“老陳家的陽台門鎖著,推不開。我就隔著玻璃往裡看。臥室的門開著,我看見——”
他停住了。
秦川等著。
馬建國嚥了口唾沫。
“我看見王玲躺在床上,身上全是血。”他說,“我當時腿都軟了,趕緊翻回去,跟老陳打電話。老陳說,報警,馬上報警。”
秦川點點頭。
“你翻陽台的時候,有沒有碰過什麼東西?”
馬建國搖搖頭。
“沒碰。”他說,“我就扶著欄杆,從那邊翻過來,又從這邊翻回去。什麼都沒碰。”
秦川又問了幾句,讓他走了。
等人走了,柳庶開口。
“秦哥,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秦川看著他。
“說。”
“馬建國說,他隔著玻璃看的時候,臥室的門是開著的。”柳庶說,“但是剛纔在現場,臥室的門是關著的。”
秦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確定?”
柳庶點點頭。
“確定。”他說,“技術科進去之前,我在門口看了一眼,臥室的門是關著的。”
秦川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走,回去。”
——
回到達瑞園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技術科的人還在忙。看見秦川回來,一個技術人員迎上來。
“秦隊,有些發現。”
“說。”
技術人員翻開筆記本。
“第一,門鎖確實是好的,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但我們在門把手上提取到了幾枚指紋,需要回去比對。”
“第二,窗戶我們也檢查了,除了陽台門,其他窗戶都是關著的。陽台門從裡麵鎖上了,我們提取到了幾枚指紋,還有一枚掌紋。”
“第三,臥室的床上,提取到了不屬於死者的毛髮,需要送檢。”
“第四,兇器沒找到。但我們在臥室的地闆上,提取到了幾滴血跡,不是死者的。”
秦川聽著,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死者的血跡?”
“對。”技術人員說,“初步判斷,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他可能受了傷。”
秦川點點頭。
“還有嗎?”
技術人員猶豫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他說,“臥室的門。”
秦川看著他。
“我們進去的時候,臥室的門是關著的。”技術人員說,“但是——門把手上,沒有指紋。”
沉默。
柳庶站在旁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
門把手上沒有指紋。
要麼,是有人擦過了。
要麼,是有人戴著手套。
但是——如果是兇手戴著手套作案,為什麼會在陽台門上留下指紋和掌紋?
除非——
“秦哥。”他忽然開口。
秦川轉頭看他。
“兇手不是從陽台進來的。”柳庶說,“陽台門上的指紋,可能是假的。”
秦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接著說。”
柳庶深吸一口氣。
“如果兇手是從正門進來的,那他要麼有鑰匙,要麼是王玲開的門。門鎖完好,說明沒有暴力破門。如果是王玲開的門,那兇手應該是她認識的人。”
他頓了頓。
“作案之後,兇手鎖了陽台門,在門把手上留下指紋,想製造從陽台進來的假象。但是——他忘了擦臥室的門把手。”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技術人員。
“陽台門上的指紋,”他說,“跟門把手上的指紋,比對過了嗎?”
技術人員搖搖頭。
“還沒。”
秦川點點頭。
“馬上比對。”他說,“還有,陳平的指紋,也提取一份。”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
“陳平?”
秦川看著他,沒有說話。
技術人員點點頭,轉身走了。
柳庶站在原地,看著秦川的背影。
夜幕降臨,達瑞園小區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402室的窗戶,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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