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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六月，昀城。
倒春寒來得突然，前天還暖洋洋的，今天一早起來，窗戶上就結了一層白霜。柳庶裹著大衣從出租屋出來，騎著自行車往區政法委趕。
路過江岸分局的時候，他下意識放慢了速度。
大門敞開，幾輛警車進進出出。有個民警站在門口抽煙，看見他，點了點頭。柳庶不認識他，但還是點頭回應。
兩年了。
兩年前的夏天，他從河昌回到昀城，拿著畢業證去區委報到。夏大中在辦公室裡等他，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柳庶坐下。
“想好了？”夏大中問，“政法係，不是一線。可能一輩子坐辦公室，接觸不到案子。”
柳庶點點頭。
“想好了。”
夏大中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行。”他說，“那就留下來。”
從那以後，柳庶就成了區委政法委的一名普通科員。寫材料、開會、協調工作，偶爾跟著領導下基層調研。日子過得平穩，但也平淡。
隻有周林泉偶爾來昀城，兩人喝酒的時候，他才能聽到一些案子的事。
“上週我們那兒抓了個偷牛的。”周林泉端著酒杯，嘿嘿笑，“那賊也是個人才，偷了牛往山裡趕，趕了二十裡，愣是讓人追上。你說你趕著牛跑，能跑多快？”
柳庶笑著搖頭。
周林泉看著他：“怎麼，在區裡待煩了？”
柳庶沒說話。
周林泉嘆了口氣：“秦川要是知道你這樣，肯定說你。”
“說我什麼？”
“說你忘了初心。”周林泉喝了口酒，“當年是誰天天給我打電話，問這問那？現在倒好，坐辦公室了。”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不一樣。”他說，“秦哥是刑警，我是文職。”
“文職怎麼了？”周林泉放下酒杯，“夏書記也是文職出身，當年在河昌，不也帶著人破過案？”
柳庶沒再接話。
——
六月十五號，柳庶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電話響了。
“小柳，過來一下。”夏大中的聲音。
柳庶放下電話，往夏大中辦公室走。推門進去，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
他愣住了。
那人站起來，笑著看他。
“怎麼，不認識了？”
秦川。
柳庶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秦哥！”
兩人握了握手。秦川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裡還是那股勁兒。
夏大中讓他們坐下，自己點了支煙。
“柳庶，”他說，“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
柳庶看著他。
“市局那邊，缺人手。”夏大中吐了口煙，“江岸分局刑偵大隊，要借調一個人。我想讓你去。”
柳庶愣住了。
“我？”
“對。”夏大中點點頭，“秦川現在調過來了，在江岸分局當副大隊長。他那邊案子多，缺個能寫材料的，也需要個幫手。我跟分局那邊溝通過，借調半年，你先去試試。”
柳庶轉頭看向秦川。
秦川笑著點頭。
“怎麼樣？”他問，“願不願意來？”
柳庶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兩年前，在河昌的那個電話。
“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回昀城。夏老師那邊，給我留了位置。”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他的路。
但現在——
“願意。”他說。
——
六月十八號，柳庶去江岸分局報到。
分局在昀城市區偏東的位置，一棟五層的老樓，外牆貼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門口掛著牌子：昀城市公安局江岸分局。
柳庶推著自行車進去，門衛老頭看了他一眼。
“找誰？”
“刑偵大隊，報到。”
老頭指了指裡麵：“往裡走，後院那棟樓，二樓。”
柳庶把自行車停在車棚，往後院走。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都是桑塔納，車身髒兮兮的，有的車門上還有凹痕。幾個民警站在車旁邊說話，看見他，都看了一眼，沒人打招呼。
他上了二樓，找到刑偵大隊的辦公室。
門開著。
屋裡煙霧繚繞，三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不知道在看什麼。有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柳庶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請問——”
“找誰？”一個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柳庶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煙，正盯著他。
“我叫柳庶，來報到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柳庶？”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秦隊說的那個？”
柳庶點點頭。
那人伸出手：“李建國，副大隊長。歡迎歡迎。”
他轉頭沖屋裡喊了一聲：“老張，小劉，過來認識一下，新來的同誌。”
那幾個人擡起頭，紛紛走過來。李建國挨個介紹：張建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是隊裡的老刑警；劉偉，二十七八歲，瘦高個，眼神很活；還有個叫王海的，比劉偉大幾歲，不愛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秦隊呢？”柳庶問。
“開會去了。”李建國說，“市局的會，估計得下午才能回來。你先坐著等會兒，隨便坐。”
柳庶找了個空位坐下。劉偉給他倒了杯水，湊過來問：“聽說你在政法委待過？”
“嗯，兩年。”
“那怎麼來這兒了？”劉偉笑著問，“寫材料寫膩了？”
柳庶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建國在旁邊插話：“小劉，別瞎問。秦隊親自要的人，肯定有他的道理。”
劉偉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問。
——
中午，李建國帶柳庶去食堂吃飯。
分局的食堂在一樓，不大，但乾淨。吃飯的人很多，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端著盤子排隊打飯。李建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柳庶坐他對麵。
“隊裡現在人手緊。”李建國邊吃邊說，“年前走了兩個，一個調走了，一個退休了。秦隊來了之後，一直喊著要加人，局裡說沒錢，拖著。”
柳庶點點頭。
“秦隊什麼時候調來的？”
“去年年底。”李建國說，“河昌那邊過來的，聽說在那邊立過大功。”
柳庶沒說話。
李建國看了他一眼：“你認識秦隊？”
柳庶想了想，點點頭。
“認識。”他說，“以前在河昌見過。”
李建國沒再問。吃了幾口飯，他又開口：“對了，你住哪兒？”
“租的房子，在江岸那邊。”
“離分局遠不遠？”
“騎車二十分鐘。”
李建國點點頭：“那還行。要是遠了，隊裡也有宿舍，就是條件差點。”
柳庶說不用。
吃完飯，兩人往回走。剛進後院，就看見一輛吉普車開進來。車停下，秦川從車上下來，看見柳庶，笑了。
“來了？”
柳庶點點頭。
秦川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走，上去說。”
——
辦公室裡，秦川把一份材料遞給柳庶。
“看看這個。”
柳庶接過來，翻開。是一份卷宗，封麵上寫著：江岸區係列入室搶劫案。
“去年年底到現在，三個月，發了五起。”秦川點了支煙，“作案手法差不多，都是白天趁家裡沒人，撬門進去。偷的東西也不值錢，現金、首飾、錄影機什麼的。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他頓了頓。
“第五起，受害者是個老太太，七十多了，一個人住。賊進去的時候，她正好回來，撞上了。”
柳庶擡起頭。
“賊把她打了？”
“沒有。”秦川搖搖頭，“賊跑了。老太太嚇得不輕，但沒受傷。問題是——”
他吐了口煙。
“老太太說，那賊跑的時候，喊了一聲‘對不起’。”
柳庶愣住了。
“對不起？”
“對。”秦川看著他，“你見過搶東西還道歉的賊嗎？”
柳庶沒說話。
秦川把煙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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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跟我去走訪。”他說，“把這五起案子，從頭到尾再過一遍。”
——
第二天一早，柳庶跟著秦川出門。
第一站，是第五起案子的受害者家。老太太姓陳，住在江岸區老城區的一棟筒子樓裡。樓很舊，樓道裡堆滿了雜物，牆上貼滿了小廣告。
秦川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誰？”
“陳奶奶，我是分局的，昨天打過電話。”
老太太看了他一會兒，把門開啟。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就滿滿當當了。老太太讓他們坐，自己坐在床邊。
“那個賊抓到了嗎？”她問。
秦川搖搖頭：“還在查。陳奶奶，我想再問您一遍，您當時聽見他說什麼了？”
老太太想了想。
“他說‘對不起’。”她說，“我沒聽錯，就是這三個字。”
“您能確定是他的聲音嗎？”
“能。”老太太點點頭，“年輕的聲音，不大，聽著不像壞人。”
秦川和柳庶對視一眼。
“不像壞人？”秦川問，“您覺得壞人應該什麼樣？”
老太太想了想，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她說，“就覺得那孩子不像是那種人。可能……可能是實在沒辦法了？”
從老太太家出來，秦川點了支煙。
“你怎麼看？”他問柳庶。
柳庶想了想。
“如果是慣犯，不可能說對不起。”他說，“要麼是新手，頭一回作案，良心不安。要麼——”
他頓了一下。
“要麼，是有什麼特殊情況。”
秦川點點頭。
“走。”他說，“去前麵幾家看看。”
——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走訪了另外四起案子的受害者。情況差不多：都是白天，都是撬門，丟的東西都不算貴重。有一家丟了一台錄影機，受害者是個中年男人，罵罵咧咧的：“媽的，攢了半年工資買的，還沒看幾回呢。”
“您當時在家嗎？”
“不在。”男人說，“上班去了。回來一看，門開著，錄影機沒了。”
“有沒有什麼線索？”
男人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他說，“報了警，警察來看了看，說讓我等訊息。等了一個多月了，屁訊息沒有。”
秦川沒說話。
從男人家出來，柳庶問：“前幾起也是這樣？”
秦川點點頭。
“第一起丟了些現金，兩千多塊。”他說，“第二起丟的是金戒指，第三起也是現金，第四起丟了條煙。”
“煙？”柳庶愣了一下，“什麼煙？”
“紅塔山。”秦川說，“兩條。”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秦哥，”他說，“你不覺得奇怪嗎？”
秦川看著他。
“偷的東西太雜了。”柳庶說，“現金、首飾、錄影機、煙……好像什麼都拿。一般入室盜竊的，目標很明確，要麼現金首飾，要麼貴重電器。這個賊，什麼都拿，看著不像是有預謀的。”
秦川點點頭。
“還有呢？”
柳庶想了想。
“還有就是，”他說，“他跑的時候說‘對不起’。這說明他良心不安。一個良心不安的人，為什麼會去偷東西？”
秦川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欣賞。
“接著說。”
柳庶沉默了幾秒。
“我有個想法。”他說，“不知道對不對。”
“說。”
“能不能查一查，”柳庶說，“這幾個案子的受害者，有沒有什麼共同點？”
秦川笑了。
“行啊。”他說，“兩年辦公室沒白坐。”
他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柳庶一支。柳庶擺擺手，說不抽。
秦川自己點上。
“你說的這個，我也想過。”他說，“但查過了，五個人，五戶人家，沒什麼聯絡。住的地方也不挨著，工作也不一樣，有退休的，有上班的，有做小買賣的。”
柳庶沒說話。
秦川吐了口煙。
“不過，”他說，“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都拿’，倒是個思路。這個賊，不像是沖著錢來的。”
“那是沖著什麼？”
秦川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他還會再作案。”
——
回到分局，天已經黑了。
秦川讓柳庶先回去，自己進了辦公室。柳庶往外走的時候，正好碰上劉偉。
“哎，柳庶。”劉偉喊住他，“怎麼樣，跟著秦隊跑了一天，累不累？”
柳庶搖搖頭。
劉偉湊過來，壓低聲音：“秦隊這人怎麼樣？好相處不？”
柳庶看了他一眼。
“挺好。”他說。
劉偉嘿嘿笑了兩聲：“那就行。咱們隊裡，就屬秦隊最拚。聽說他在河昌的時候，為了追一個案子，連著蹲了七天七夜。”
柳庶沒接話。
劉偉又說：“對了，明天晚上隊裡聚餐，給秦隊接風。你也來吧，認識認識人。”
柳庶點點頭。
“好。”
——
第二天晚上，聚餐的地方在分局附近的一家小飯館。
人不多，李建國、張建國、劉偉、王海，加上秦川和柳庶，六個人。飯館不大，但菜實在，量大味足。李建國點了幾個菜，又搬了一箱啤酒。
“來，”他舉起酒杯，“敬秦隊，歡迎來江岸！”
眾人碰杯，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劉偉話最多，說起以前辦過的案子，眉飛色舞。張建國話少，但偶爾插一句，都是乾貨。王海全程不怎麼說話，隻是悶頭喝酒。
秦川話也不多，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柳庶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偶爾喝一口酒。
吃到一半，李建國忽然問：“秦隊，那個係列入室案，有什麼進展嗎？”
秦川搖搖頭。
“還在摸排。”
李建國點點頭：“那案子我也看過，沒什麼頭緒。要我說，可能就是普通的賊，流竄作案，早跑遠了。”
秦川沒說話。
劉偉在旁邊插嘴：“李隊說得對，這種案子最難辦，沒線索，沒目擊者，就隻能等著他再犯。”
秦川看了他一眼。
“等他再犯，”他說，“就得有人再受害。”
劉偉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
“我就是那麼一說。”
秦川沒再說話。
吃完飯，眾人散去。柳庶和秦川一起往外走。
“秦哥，”柳庶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秦川看著他。
“怎麼了？”
柳庶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對。”他說，“不能等。”
秦川笑了笑。
“那你說怎麼辦？”
柳庶想了想。
“明天，”他說，“我想去那幾個案子的現場再看看。”
秦川點點頭。
“行。”他說，“我陪你去。”
兩人站在飯館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秦川點了支煙。
“柳庶，”他說，“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柳庶點點頭。
“記得。”他說，“丟包詐騙。”
秦川吐了口煙。
“那時候你還是學生。”他說，“現在，是同事了。”
柳庶沒說話。
秦川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他說，“明天見。”
柳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往自己租的房子走去。
夜風很涼。
但他覺得，心裡有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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