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睜開眼睛,麵前的茶杯浮動著幾葉翠綠,熱氣嫋嫋騰起。
順著杯壁上的手望去,對上薑涼的眼睛。
這是一雙天生清冷的丹鳳眼,但在他專注的凝視下,又奇異的帶著遠超體溫的熱度,像眼前這杯熱茶,讓人無法忽略。
“謝謝。”昭昭扯出一個禮貌的淺笑,接過茶杯雙手交握著。
薑涼的視線掠過微微上揚的嘴角,落在帶著幾分倦怠的眉眼:再借一張行軍床?
昭昭搖頭拒絕,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下,腰背微微後傾靠著上一級台階,石板微涼堅實的觸感,讓混沌的腦子清明瞭許多。
薑涼也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久到昭昭以為他不會再提鬆風巷的時候,耳邊響起筆觸紙麵的沙沙聲。
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直到薑涼快速又清晰地寫下幾行字,收筆遞到她的麵前。
昭昭咬著唇內的軟肉,到底還是抬起了眸子,看著熟悉的字,卻出乎意料的內容。
——我有個朋友也住在鬆風巷,我請他幫忙盯著楊家院子,要是李家兄妹有了動靜,就來通知我們。
昭昭愣怔了片刻,張了張嘴,語氣還有些生硬,又道了句“謝謝”。
薑涼輕輕搖頭。
從那裡回來,她似乎冇有什麼改變,依然笑著鬨著。
但薑涼能夠感受到,她在梨花周圍豎起了隔絕外界的,帶著攻擊性的屏障。
就像是刺蝟遇到危險時,蜷縮著把柔軟的腹部保護起來,背部豎起倒刺,展示帶著威脅性質的防禦。
這很反常。
以至於薑涼想象到的,便是一個母親會帶來的,不止是拋棄與漠視的傷害。
昭昭直視著薑涼,手中捧著茶水,但似乎忘了,依然用乾澀的聲音開口:“她在縣城的訊息暫時不能泄露。”
過多的變數,隻會造成不可估量的風險。
她很害怕,既害怕梨花走向原定命運,也害怕梨花掉入另一個深淵。
在擁有底牌之前,維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
她必須保持謹慎與耐心,不能打草驚蛇。
薑涼頷首。
昭昭遙望遠處飄揚的炊煙,平靜的聲音中壓抑著痛苦與迷茫。
“你說,那麼好的梨花,為什麼得不到公平呢?”
作為母親,她對於梨花的需求是心知肚明的,卻一次次冷眼旁觀,不肯輕易施與。隻將梨花視作身體分娩出來,不需要投注半分溫情的物件,值得兩百塊錢的物件!
連她這樣自私的女兒,都可以被無條件愛著。
憑什麼,梨花得不到?
憑什麼!
昭昭想不通,像魔怔了一樣,在巨大的困惑中一遍遍探究。
梨花受傷的時候,李向東是不是也來報信了?
每個月能拿出三塊錢躲在這裡,為什麼不能救一救梨花?哪怕不能露麵,也可以通過李向東,至少掏出三毛錢,留下幾粒止痛藥啊。
為什麼無動於衷?
在梨花最無助的時候,在李向東把梨花扔回家的時候,讓梨花一個人在空洞洞的房子裡自生自滅。
為什麼?
昭昭甚至想要不管不顧,衝破那道院牆質問!
但之後呢?
忽然之間,她被卸去了渾身的力氣,心中那股極深的執念也倏地散儘了。
一個答案,能減輕梨花的痛苦嗎?
不能。
那就冇有意義。
梨花不需要用來矯飾惡行的漂亮話。
薑涼安靜了很久,隻問:要告訴梨花嗎?
昭昭下意識搖頭,看著他的眼睛,艱難地開口。
“梨花知道阿爸不在了,也知道她是被放棄的。”
“她在那樣的絕境下,是選擇當個天真的孩子,編織了一個美夢,才堅持下來的。”
“現在,她接受了生死,也隻剩那點念想了。”
而現實比梨花知道的還要殘酷,也許會擊潰她。
薑涼猶豫著,還是寫下:梨花總要長大,李朝燕也總要回來。
昭昭怔怔地盯著這行字,在短暫的掙紮之後,眼中閃過決然。
“我不會讓她來打擾梨花的。”
不會讓這樣的人,在梨花身上敲骨吸髓,把梨花榨乾!
不論什麼原因!
冇有任何人可以再傷害梨花!
薑涼:你想怎麼做?
他想問的,其實是她想做到什麼程度。
“那就看她會怎麼做了。”昭昭緊繃著臉,冇有透出半分情緒。
薑涼:你想去穀城?
昭昭詫異地望向薑涼。
等著他追問,但他什麼也冇有說,隻微微彎唇,露出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笑。
彷彿在告訴她。
他會支援她的所有決定。
昭昭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冷淡道:“在她打聽到海市訊息之前,我需要掌握反擊的籌碼。他們提到的那個棚戶區,我必須要走一趟,找到她生活過的痕跡,先下手為強。”
薑涼安靜聽完,把本子遞到她的跟前:讓我陪著你們吧。
薑涼知道她冇有辦法相信任何人,不論是到哪裡去,都會把梨花緊緊帶在身邊的。
而他也一樣,隻有跟在她們身邊,纔會真正安心。
見薑涼商量起同行的事情,昭昭定定望著他,聲音幽幽地問:“你不擔心我收集了足夠的證據,搞批鬥?”
薑涼:那就證明她確實犯了錯,應該被改變。
昭昭神情愕然,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心裡五味雜陳,但她不想動搖,於是便用更加殘忍的口吻說道:“不需要她犯錯,我也能做得出來!”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李朝燕。
以她這樣的精緻利己主義者,或許可以說出至理名言。
——想要過得好,冇有錯。
但她不是旁觀者,李朝燕傷害的也不是其他小女孩。
身份變換,她冇有辦法輕鬆麵對李朝燕對梨花的殘忍,再以同為女性的身份來唏噓同情,每個人都不容易的屁話。
昭昭覷著少年淺棕色的瞳仁,重申道:“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隻要李朝燕敢再算計梨花,我會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手段來反擊,絕對不會手軟!”
再算計?
薑涼望著她眼中的仇恨,微微蹙眉。
昭昭依舊不為所動,一眼不眨的,把那股隱藏起來的凶狠殘忍坦然地表露出來。
薑涼冇有追問她的秘密,又舉起了剛纔的那頁紙。
“你不擔心?”昭昭冇料到他還在執著出行的事情。
薑涼:擔心什麼?
“……”昭昭一時語塞。
擔心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啊!
可這種隻能意會不可言傳的內容,讓她這個才標上兇殘人設的人說出來,豈不很中二?
氣氛都無了!
昭昭有些氣惱薑涼的不上道,恨恨瞪了他一眼,側身乾掉隻餘一點溫度的茶水。
才平複心情,手邊又冒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空杯,又提來了一個水壺。
昭昭抬眸與帶著詢問眼神的薑涼對視兩秒,瞬間冇了脾氣。
“……那就再來半杯吧。”
薑涼接過茶杯,加了不多不少的半杯熱水。
“你眼神挺好的。”昭昭悻悻然道。
薑涼像變魔術一樣,托著用油紙包的綠豆糕遞到她麵前。
昭昭:“……”
得了,那就吃點吧。
昭昭把整包綠豆糕拿了過來,揚了揚下巴,讓他也給自己倒杯茶。
兩人就在台階上,就著熱茶吃掉了半包糕點。
薑涼收拾完殘局,又一次舉起本子。
昭昭安靜地看著他,在察覺到什麼的時候,驀然收回視線,垂眸看著地麵,輕輕“嗯”了聲,開口道:“如果能給批假,那就一起去吧。”
薑涼看著突然忙碌起來的人,彎唇笑了笑。
……
一天下來,收穫頗豐。
能帶走的書有兩個麻袋,不過下午倒是冇有再找到茶樹種植相關的資料,在病蟲害問題上,還是缺少相關的技術支援。
牛車抵達大隊部,昭昭跟著蔡秀敏到知青點商議穀城農科所的聯絡渠道,最後決定讓秦清以省報特約通訊員的身份接觸農科所。
大致商量好後續事情,她就帶著梨花回家了。
晚飯簡單吃了西紅柿雞蛋麪,把梨花的連環畫收拾好,又把兩版生肖郵票拿出來,頓時把小傢夥迷得移不開眼。
“這麼喜歡?”
“漂亮呀。”
梨花翹起小指頭在郵票上方虛虛描摹著,愛惜得不行,又在昭昭臉頰上啵啵了好幾口,腦袋埋在她脖頸間蹭了蹭,軟聲軟氣道:“和昭昭一樣,都好漂亮哦。”
“梨花也漂亮,我最喜歡你了。”昭昭擁著懷中溫溫軟軟的小暖爐,眼睛閉了閉,聲音中夾帶著些許委屈,“梨花也要最最最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