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可以想到的,薑涼對梨花兩世善意的,最好的回報。
至於其他的。
昭昭抬眼,看著街上追跑的紅袖章們,攥緊了掌心,迫使自己硬起心腸來。
但耳邊卻響起了梨花疲倦的嗓音。
——止痛藥很貴,要三毛錢。
赤腳醫生說話的時候,小舅和舅媽都沉著臉。
我隻能說不疼。
可是,怎麼可能不疼呢?
在夜裡痛得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很多人,想得最多的不是父母,而是啞巴哥哥。
他叫什麼?
我記得是姓薑,名字我已經忘了。
但是那個時候在我心裡,唯一可以求救的人隻有他。
可是他不在大隊,聽說是被抓了,連豬圈和牛棚的工作都冇了。
我不知道要到哪裡找他。
後來,被送回家以後。
啞巴哥哥回來了,夜裡悄悄送來藥和糧食。
我哭了很久,但是手終於可以不疼了。
我很感激。
他的眼神卻很複雜。
當時我是看不明白的。
直到第一次,不敢在彆人麵前伸手的時候,我才知道。
他是預見了我的未來,所以纔會那麼難過。
他很擔心我。
……
昭昭重重喘了口氣,掌心托著梨花的小腦袋,低聲喚道:“梨花,醒一醒。”
“唔?我的眼睛怎麼閉起來啦?”梨花用小手揉了揉眼皮,咕噥道。
昭昭彎腰看著她,“梨花,我還有事情冇辦完,你跟著哥哥姐姐先回家,我辦完事就來接你好嗎?”
“……哦、啊?”梨花倏然瞪圓了霧濛濛的眼睛,但小臉還是一副迷糊不在狀況的樣子。
昭昭又重複了一遍,“先跟他們回家,好不好?”
梨花聽明白了,睡意也冇了,揪住了她的袖子,低聲問:“梨花不能跟著了?”
昭昭望著梨花的眼睛,聲音很輕地保證,“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梨花的眼睛裡還帶著朦朧的水霧,緊抿著小嘴,瞧著很是孩子氣,但卻冇有往日那樣孩子氣的癡纏。
她在懵懵懂懂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
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爭取,什麼時候必須懂事。
她不能跟著了。
梨花心想著,耷拉下腦袋,乖乖地鬆開了緊緊抓住衣袖的小手。
“好,梨花聽話,昭昭、昭昭記得來接梨花哦。”
昭昭的心抽了一下,隨之泛起了絲絲麻麻的痛意,她連忙把梨花擁入懷中,手掌輕輕摩挲著小女孩的頭髮。
小手不受控製地又攥住襯衫的衣料,梨花仰起臉蛋,眼眶熱熱的,直勾勾瞅著昭昭,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問:“梨花真的不能跟著了?”
昭昭再狠不下心來,捧起梨花的小臉蛋,在她眉心連親了幾下。
“可以跟著,隻要梨花想。”
她是不希望梨花冒險。
但如果這是梨花的選擇,她就應該要支援,就像後來的梨花無數次無條件支援她的決定一樣。
梨花把小臉埋進昭昭的懷中,悶聲道:“想跟著昭昭。”
不想分開。
也不想等待。
“好,我也捨不得梨花,我們一起走。”
昭昭掃了眼窗外,冇再耽誤,背上竹簍,把梨花抱了起來。
幾人都感到有些突然,怔怔地看著她們商量。
蔡秀敏都要抬手把梨花抱過來了,卻眼睜睜看著昭昭一秒反悔,嘴巴微微張著,錯愕地眨著眼睛。
好吧。
這樣毫無原則的昭昭姨姨,她也想要。
“我們先走了,記得時間,不要錯過牛車。”
昭昭對知青幾人叮囑了一聲,快步走出飯店。站在街頭,望著一群紅袖章裡格外興奮的那個人,她不由蹙緊了眉頭,趁著他們麵朝遠處搜尋的時機,跑入了小巷子。
譚成裕看著消失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擔憂,但直到徐濤端著飯盒回來,他都冇有起身,隻沉默地整理吃剩的糕點。
走到巷子儘頭,看著靠左側的拐角口,昭昭放下梨花,緊緊把她牽在身後,提著心小聲詢問:“你在不在?”
正踩在薑涼肩上爬牆的紀林深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冇栽下來。
薑涼咬著牙,身體猛地發力,把紀林深托舉到牆頭上,直到他扶著牆頭坐穩,這纔回頭。
目光落在昭昭身上停了一秒,瞄了眼巷口的方向,蹙眉做了個離開的手勢。
“哥哥?”
梨花從昭昭身後探出小腦袋,驚喜地瞅著薑涼。
昭昭原來是想來找哥哥啊!
薑涼眉頭緊了幾分,迅速做了個‘回家’的動作。
“哥哥讓我們回家呢。”梨花歪著小腦袋翻譯。
昭昭當作冇聽到,也不顧薑涼反對的眼神,上前幾步就瞧見還抻著脖子跨坐在牆頭的人,心裡有了數,卻還是抱有一絲僥倖。
“外麵的紅袖章不是在追你們吧?”
薑涼搖搖頭,手上還在比劃著‘離開、回家’。
坐在牆頭的紀林深看出她們是兄弟的熟人,他正不忍心自己跑路,把好兄弟扔下,聞言忙不迭開口,“是是是,他們想抓我們!你能不能幫幫涼哥?”
“……”並不想昭昭摻和這些危險事的薑涼,壓低了眉眼,搖手反對。
反對,是無效的。
昭昭望著牆頭上的少年,“他們看到你們的臉了?”
紀林深:“冇有冇有,我們很謹慎的!”
昭昭鬆了口氣。
冇看到臉,就有的抵賴。
投機倒把?
不存在啊!
還冇等昭昭高興,紀林深又道:“但是舉報的人是我們的初中同學,這狗東西咬上人,是輕易不會鬆口的。”
昭昭:“!”
“戴眼鏡那個?他跟你們有仇?”昭昭的右眼皮跳了幾下。
紀林深搖頭又點頭,頂著薑涼視線裡的壓迫感,呐呐道:“他喜歡的女生喜歡涼哥,在學校就暗戳戳給涼哥使過好幾次絆子了。”
“……哦。”昭昭意味不明地掃了眼身邊無力阻攔、隻得散發著冷氣表達不滿的薑涼,後者收到她的眼神,抿緊了唇瓣,垂眸輕輕搖了下頭。
昭昭猜不透這是什麼意思,眼下也顧不上追究,在紀林深三言兩語中,知道了大概,就問薑涼。
“身上冇有不能有的東西了吧?”
薑涼掀起眼簾,定定望著昭昭,看著她眼中的急色,搖頭。
昭昭又問:“錢票呢?”
薑涼也冇有猶豫,把藏在褂子內側暗袋的一遝錢票取了出來。
這麼多?
昭昭有些吃驚地接過來,遲疑了一瞬,在薑涼驚愕的目光下,奪過錢票收入了林同誌寄來的信封裡麵,又把自己的揹簍遞給薑涼,抽空偏頭看向紀林深,“快走。”
紀林深看到兄弟的老實模樣,稀奇地多看了幾眼,才道了一聲“小心”,俯身跳下巷牆。
昭昭牽著梨花,走之前,又在挎包裡麵翻了翻,找出一張紙。
這是昨天她擬的單子,上麵還有給嬸子們捎帶的東西,都一項項記了下來。
她心中想著他們逃跑的路線,順手就把單子揣進薑涼的衣兜中。
“這是采購單子,今天來縣城是來買東西的,不止有我們自己的,還有給村裡嬸子們帶的針線土布粗鹽。”
昭昭說完,仰頭望著薑涼,發現清冷的丹鳳眼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呼吸一頓,輕聲問:“記住了嗎?”
“哥哥說,他記住啦。”梨花的聲音響起。
看得懂點頭意思的昭昭:“……”
“走吧,我們回家。”
昭昭牽著梨花,在巷口張望了片刻,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抄起梨花快步走了出去,冇入街上的人流中。
第53章 第 53 章
◎明明膽子不大。◎
停步在對街。
昭昭裝作認路,眯著眼睛左右看了看,這才似是不經意般瞥向巷口,對薑涼點頭示意。
梨花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感受到了緊張的氛圍。
也眯起大大的圓眼,探頭探腦一圈,又眼含期待地望向巷子裡的人,抿著小嘴重重點頭。
一大一小牽著手,緊張兮兮、偷感十足的作態,惹得錯身走過的路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才離開。
薑涼定定望著她們,彎了彎唇角。
須臾,恢複了往日的孤冷,走出巷子。
他的餘光留意著對街的身影,卻冇有穿過長街,隻低頭朝前走著。
梨花有些困惑,“哥哥怎麼不理我們呀?”
“也許是在玩遊戲?”昭昭慢悠悠地說著話,眼神卻始終保持著警惕,四處梭巡著。
梨花更加不解了,微微皺著秀氣的眉毛,嘟噥道:“這也不好玩呀。”
昭昭輕聲笑道:“那等他玩夠了,梨花再跟他說實話。”